炎站在船头，看着两岸那些正在后退的营地和田地，河道两边的树已经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枝梢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细碎的光，像是有人在河岸两侧描了一条浅淡的绿线。他的手指搭在船舷边沿，指腹贴着木板的表面，随着船身的颠簸轻轻调整着握力。他偏过头，朝站在旁边的柳条开口，声音不高，但被河风送得很清晰：“柳条，等你在我尖牙叔那边待一段时间后，我准备让你过来协助我对付狼部落和虎部落，不过前线虽然容易立功些，但是没有后方安全，你要想清楚，后方安稳，日子过得踏实；前线刀兵相见，随时可能受伤甚至丢命。”
柳条听完，先是一怔，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撑开了。然后那怔忡慢慢化开，变成一种被点燃之后的痛快。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弧度，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被点着了。他的手指在船舷上轻轻叩了一下，指节落在木板上发出笃的一声，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语速也快了一拍，像是在把那些憋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老大，我完全没问题！安排我在后方我反而不自在，我这个人从小就不安分，坐在屋里缝东西比杀了我还难受，让我跟你去前线吧！我父亲也说过，我这个人天生就是拿刀子的，不是拿锄头的，我在柳藤部落的时候，每天不出去跑一圈就浑身不得劲，后来到了大青部落，跟着石棒兄弟操练，觉得日子有盼头。”
炎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也微微抬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像是被他收着一些。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确认之后的笃定，语速不快：“好的，你这段时间多多磨练一下自己各方面的能力，跟着我不是只有武艺强就行。武艺强的人我手底下多的是，石棒、硬木、骨棒、大牙，哪个不是能打的？但光能打不够，还要会看地势，会算人数，会安排哨位，会跟人打交道，会管人，打仗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群人的事。不会带人，自己再能打也成不了大事，你一个人能杀十个，一百个人能杀一千个，但要是不会安排，一百个人可能被十个人打散，你看石棒和硬木，他们不光自己能打，还能带人，带人比打仗难，你得让手底下的人服你，信你，愿意跟你往前冲。”
柳条听完，点了一下头，收起了刚才那股兴奋劲，脸上的表情认真了一些。他把手里的包袱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老大，你放心吧，在大青部落的这几个月，我不但经常找石棒兄弟磨练武艺，还找机会认识了不少字，学会了简单的算数。石棒兄弟教了我怎么记数，怎么画简单的图，怎么安排哨位。他虽然忙，但每次我去找他，他都抽空教我，有时候他晚上收工了，我拿着木牍去找他，他就点着油灯一笔一笔地教，我现在能看懂简单的木牍，写几百个字，算几百以内的加减法。虽然不算多，但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刚来的时候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炎听完，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那笑意从嘴角一直延伸到眼角，他伸出手在柳条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手劲不重但很稳，掌心贴着肩头的布料停了一拍才收回来：“好的，你到了火溪河口据点那边继续学习，到时候有你大展身手的时候，尖牙叔那边有书简，有算筹，还有会教人的老文书，你跟着他们多学。等你把该学的学差不多了，我再把你调过来，到时候你手里会有一支人马，往哪里走、在哪里布哨、什么时候换班，都得你自己拿主意，你手底下的人要是出了岔子，你得担着，你手底下的人要是立了功，你也有一份。”
柳条用力点了一下头，手掌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指节收拢时泛着淡淡的白色，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把那些话也一并收进自己的记忆里。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推到了更深位置之后的沉定，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好的，我一定好好学，不给老大丢脸。”
两人又继续聊了一会儿，聊了聊石棒在大青部落那边的防务安排，柳条说石棒在那边把围墙加固了两遍，北面的几个渡口都布了人，哨位白天黑夜轮着换，从来没有断过。他又说石棒对麾下的战士管得严，每天早晚操练，刮风下雨也不停。炎听了，点了一下头，说石棒那个人做事稳当，把那边交给他放心。两人又聊了聊北面狼部落和虎部落最近的动向。柳条说他离开大青部落之前，石棒跟他讲过，狼部落最近准备往大磐石河深处收缩，活动范围越来越小；虎部落还在长河北岸吸收人口，但速度慢了很多，北边的部落已经有了戒备，炎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那些信息也一并收进自己的记忆里。
船队沿着鱼河逆流而上，经过一个多月的航行，这天上午终于来到了火溪河口据点码头，远远地，炎就看到码头上站了不少人。尖牙站在最前面，穿了一件青灰色的麻布长袍，袍子的领口和袖口都缝着暗色的边线，腰间系着麻绳，脚上蹬着草鞋，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白发从耳后垂下来，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细碎的光。他的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那些正在靠岸的船帆上，一艘一艘地扫过去，每扫过一艘就微微点一下头。他的身后站着一些战士和一群负责接应的族人，有人手里拿着木牍，有人正在整理栈道边的绳索，手指在绳结上熟练地穿行，有人侧过头朝河面上张望着。码头上还停着一排小船，船身不大，吃水也浅，是专门用来往火溪上游转运的，那些小船的船桨整齐地靠在船舷上。
船靠岸，跳板搭好，炎带着人从船上走下来，尖牙迎上前两步，他在炎面前站定，抱拳行礼：“炎儿，这次又带了不少人过来吧？一路上还顺利吗？”
炎也抱拳回了一礼：“这次我从大青河口据点那边带了两万柳藤部落的人来这边安置，那边还有一万多人没过来，我准备把船上的人安置好后就过去再接一趟人过来。路上还算顺利，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他停了一下，侧过身朝身后的船队指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船上的人按家庭编了组，老人和孩子排在前面的船上，青壮排在后面的船上，柳条也跟着一起来了，他在大青部落那边学了几个月，认得不少字，也会简单的算数。”
尖牙点了点头，目光从炎脸上移到站在他身后的柳条脸上，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柳条朝他弯了一下腰，动作干脆利落，腰弯得深，停了一拍才直起来，没有说话。尖牙收回目光，看着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这样我们基本上就把最近加入火部落的人都安置好了，火溪河口据点和火溪河中据点加起来能容纳两万多人，本部山谷那边还能再塞一些，这一批两万多人安排下来，剩下的下一批就宽裕了。”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身前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也找一个落点，“但是大青部落那边不能空虚起来，虎部落最近在长河北岸又收了一批人，虽然收得慢，但一直在收，他们要是知道大青部落空了，说不定会派人过来试探，我已经在码头集结了两万人左右，你带到大青部落去吧。你带的人全部下船了，我就安排这两万人上船，那两万人我按家庭编了组，老人孩子也在里面，到了大青部落那边能马上安顿下来。”
炎听完，点了一下头，把手里那块已经空了的木牍换到另一只手上：“好的，那我现在就让船上的人下船，等这边的人全部上船后，我带船队直接出发去大青部落，这两万人到了那边，石棒那边也有人手了，不会空着，大青部落的位置太要紧，东面是狼部落，北面是虎部落，那个地方空了，虎部落和狼部落都可能摸过来。石棒一个人守了那么久，我给他添两万人，他那边就厚实多了。”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身侧轻轻叩了一下，“父亲让我给你带句话，说等这边的事都安顿好了，请你过去喝酒，他最近在谷河河口那边新酿了一批果子酒，说味道不错，让你有时间过去尝尝。”
尖牙听完，脸上露出笑意，那笑意从嘴角一直延伸到眼角，把眼角的纹路也撑开了，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确认之后的松快，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拍：“好的，你转告大哥，等我有时间就抽时间过去看看他，让他把酒给我留着，别自己先喝完了。他那个酒量我知道，一个人能喝半坛子，你告诉他，我这边也备了几坛好酒，到时候带过去喝。”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身前轻轻敲了一下，“你先安排人下船吧，我这边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的人下来，下船的时候让老人孩子先走，青壮帮着搬东西。”
炎转过身，朝身后的大牙和骨棒各点了一下头，大牙和骨棒便带着人朝码头的方向走去，和火溪河口据点的战士们一起引导那些柳藤部落的人下船。人群沿着栈道缓缓移动，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一个年轻男人背着包袱走在队伍前面，包袱的带子勒进肩头的布料里，压出一道浅痕；后面一个老太太拄着木棍站在队伍中间，她的儿媳妇在旁边扶着她，老太太的步子很慢，骨棒在另一侧维持秩序，码头上很快忙碌起来，脚步声和重物落地的声响交织在一起，但没有出现拥挤。
尖牙站在码头边沿，看着那些人一批一批地上了岸，然后转过身朝身后的头领们吩咐了几句，那几个头领便带着人朝码头的另一侧走去，开始引导那些已经集结好的两万人朝船队的方向移动。那两万人已经在码头上等了一阵了，有人蹲在地上休息，有人靠着木桩站着，有人低声交谈着。听到要上船的命令，他们纷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拎起包袱，排成几列长队，朝跳板的方向走去，走在队伍前面的是几个老兵，他们手里拿着木棍，一边走一边帮着维持秩序，嘴里喊着“慢点慢点，不要挤”。
等柳藤部落的两万人全部下船，尖牙的两万人全部上船之后，码头上的人影重新变得稀疏了一些。船上的战士们在甲板上整理着缆绳和跳板，准备下一段航程。炎看差不多了，朝尖牙抱了抱拳：“尖牙叔，那我先走了，大青部落那边还有一万多人等着，我不能多留，等下一批人接完，我再过来看你。”尖牙也抱拳回了一礼，手掌合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路上小心，到了大青部落那边，替我向石棒带个好，他那边要是缺什么，让人带话回来，我这边给他调。”
炎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上跳板，他走到船头站定，朝码头上挥了一下手，然后对船舱里喊了一声：“出发！”牛号角声响起来，船队缓缓离开火溪河口据点码头，沿着鱼河顺流而下，往大青部落的方向而去，尖牙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渐渐远去，直到最后一艘船也被河道的弯口截断，才转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