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让人送来吧。
福安还没来得及办丫鬟的事，第二天一早，东宫就来了不速之客。
门房小太监一路小跑到正殿。
总管！三殿下来了！说是给太子殿下问安！
福安的笑脸瞬间收了收。
三殿下？这个时辰？
带了两个随从，一盒糕点。说是周贵妃娘娘让送的。
福安眯了眯眼。
太子昨日才回京，连朝都没上过一回。三皇子这么快就上门了？
他整了整衣襟，快步去禀报萧珩。
殿下，三殿下在前厅候着了。
萧珩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
什么借口？
问安。带了周贵妃的糕点。
萧珩搁了笔，让他等着。本宫更了衣再去。
是。那念念姑娘……
让赵嬷嬷带她在偏殿待着。萧珩想了想，又改了口，算了。带过来吧。
福安一怔。
殿下确定？三殿下那个人……
本宫倒要看看他来做什么。萧珩站起身，念念看人准。
福安懂了。
心里打了个激灵，领命去了。
前厅。
萧璟坐在客椅上。
二十三岁，面如冠玉，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间佩着玉坠。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嘴角常年带着三分笑意。
但那双眼睛在四处转。
扫过前厅的摆设，扫过侍从的人数，扫过院中站岗的侍卫。
一切都记在心里。
三弟久等了。
萧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萧璟立刻站起身，笑容加深了三分。
大哥！他快步迎上去，一别三年，大哥风采更胜从前。弟弟实在挂念。
萧珩在主位坐下。
客气了。
母妃让我送些京里的糕点来。说大哥在北境辛苦，怕东宫的厨房还没备齐。萧璟把食盒推过去，动作殷勤。
萧珩没碰。
替我谢过贵妃。
大哥太客气了。萧璟笑着坐下，对了，弟弟听说大哥这趟回京，路上不太平？
萧珩抬眼。
消息倒是灵通。
京里传的嘛。萧璟摆摆手，大哥平安便好。弟弟就是担心。
萧珩端起茶盏，没喝，只是盖子碰了碰杯沿。
一时无话。
萧璟的目光又开始转了。
就在这时，一阵小跑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爹！爹！赵嬷嬷说可以来了！
念念从门口冲进来，蜜色小袍，虎头鞋，丫髻今天被赵嬷嬷梳正了。
她一头扎进萧珩怀里，然后才注意到厅里还有人。
扭头看了看萧璟。
萧璟的目光落在念念身上。
他笑了。
这就是大哥带回来的那个孩子？他的声音温柔极了，真乖。叫什么名字？
念念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灵眼，在看到萧璟的第一眼就自动打开了。
视野里，萧璟身上的气息很复杂。
表面是一层薄薄的暖黄色，像涂了一层金粉。好看。
但那层金粉下面，是翻涌的墨色。
浓得像稀泥。
还有几条细小的黑线，从他后脑一直延伸到不知什么地方。
念念下意识往萧珩身后缩了半步。
大哥，这孩子怕生？萧璟笑着站起来，走过来两步，来，叔叔看看。
他伸出手，想摸念念的头。
手还没碰到。
念念浑身打了个哆嗦。
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
她猛地缩到萧珩背后，两只手揪着萧珩的衣袍，露出半张脸来。
不要。她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萧璟的手悬在半空，笑容不变。
哎呀，吓着她了。是叔叔唐突了。
萧珩低头看了念念一眼。
小团子脸色发白，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不是怕生。
萧珩见过她对顾长风、福安、赵四那些人的反应。她对陌生人的第一反应是好奇，不是害怕。
念念，怎么了？
念念攥着他的衣角，小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
但够萧璟听见。
这个叔叔在笑。可是他里面是黑的。
空气凝住了。
萧璟的笑容僵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然后笑意又回来了，更温和，更无害。
哈哈，小孩子说话有趣。他退回客椅坐下，端起茶盏，大哥这闺女养得好，机灵。
萧珩没接话。
他把念念从身后拉出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三弟还有别的事？
没有没有。萧璟放下茶盏，站起身，大哥刚回来，弟弟不多打扰了。改日再叙。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念念一眼。
眼神里的温和已经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探究。
大哥，这孩子从哪里来的？弟弟倒是好奇。
本宫的女儿。萧珩淡淡地说，从哪里来，三弟不必操心。
萧璟笑了笑。
大哥说的是。弟弟多嘴了。告辞。
脚步声远去。
厅里安静下来。
萧珩低头，看着窝在自己腿上的念念。
念念。
刚才那个人身上的黑，是什么样的？
念念皱着小鼻子想了想。
外面套了一层好看的颜色。但里面全是黑泥巴。好脏。
她指了指自己的后脑。
还有几根黑线，从这里连出去的。念念看不清连到哪里。
黑线。
从后脑连出去。
萧珩的眸色沉了。
他把念念从腿上放下来。
以后那个人再来，你不用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是坏人。
念念点点头，很认真。
念念也觉得是坏人。师父说，外面好看里面黑的，最坏了。
萧珩站起身，走到门口。
顾长风。
属下在。
三皇子刚才身边那两个随从，查一查。
萧珩转身回来，看了看桌上那盒糕点。
这盒东西，扔了。
福安立刻上前收走。
念念在旁边眨了眨眼。
爹，那个糕点也有问题吗？
萧珩看了她一眼。
你看呢？
念念凑到食盒跟前，灵眼扫了一下。
没有黑东西。她摇摇头，干净的。
那也扔。
为什么呀！那不是浪费吗！
萧珩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记住。坏人送的东西，就算是干净的，也不能要。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哦。那跟师父说的一样。师父说，妖怪的果子不能吃，吃了会变成妖怪的人。
差不多。
念念使劲点头。
念念记住了！
萧珩站起身。
门外，萧璟的马车已经驶出了东宫巷子。
车帘垂着，纹丝不动。
车里，萧璟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收了。
三岁的孩子，说我里面是黑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身边的随从低声道：殿下，那孩子或许只是胡言乱语……
萧璟靠回车壁，手指慢慢摩挲着腰间的玉坠，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是真的在看什么东西。
他闭上眼。
回去告诉周太师。太子带回来的那个孩子，不简单。
马车转过巷口，消失在长街尽头。
东宫里，念念已经忘了刚才的事。
她蹲在院子里看蚂蚁。
福安叔叔！这只蚂蚁好大！它在搬什么呀！
福安在廊下应了一声，转头看向书房方向。
萧珩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念念。
面色平静。
但手指搭在窗框上，关节微微泛白。
殿下。福安低声道，三殿下来得太快了。咱们才回来一天。
是啊。萧珩的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快得像是一直在等。
那念念姑娘那边……
看紧她。萧珩转过身，从今天起，念念身边，时刻有人跟着。
奴才这就去安排贴身丫鬟的事。
嗯。快点办。
福安领命退下。
念念还在看蚂蚁。
蚂蚁你去哪呀？念念跟你走好不好？
蚂蚁不理她。
念念叹了口气，自己站起来拍拍手。
哎。蚂蚁都不跟念念玩。念念好孤单呀。
她的小声嘟囔被风送到了萧珩窗前。
萧珩沉默了两息。
明天就有人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