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这句话萧珩对自己说的。
但念念那边的来得比他预想的安静。
太安静了。
连着两天，念念没有闯祸。
也没有追蝴蝶，没有去看鱼缸，没有拽着沐云转圈圈。
赵嬷嬷教规矩的时候，她乖乖站着，乖乖坐着。
但嬷嬷发现了不对。
这孩子今天没笑过。
福安也注意到了。
念念姑娘，今天怎么蔫蔫的？
没有呀。念念坐在门槛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
但没有平时那股活蹦乱跳的劲儿。
晚饭的时候，福安端来了桂花糕。
念念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放下了。
不想吃了。
福安惊了。
这丫头什么时候对桂花糕说过不想吃？
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让太医来看看？
不用。念念摇头，念念没生病。
那你怎么不吃糕了？
念念低着头，两只小手搅着衣角。
沉默了很久。
因为师父没吃过。
福安一愣。
师父连桂花糕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念念的声音闷闷的，越来越小。师父说等念念长大了带念念来京城吃好吃的。现在念念吃了。师父没吃。
她的鼻尖红了。
念念想师父了。
福安蹲下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念念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
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师父。她对着铜钱小声说，念念到京城了。念念有家了。有爹了。有沐云姐姐了。有嬷嬷了。可是没有师父了。
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砸在铜钱上。
念念好想你。
福安背过身去，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沐云站在门口，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赵嬷嬷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指节泛白。
没有人打扰她。
念念就那么坐在门槛上，抱着铜钱和师父留下的那本旧册子，小声哭了很久。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闷闷的、一声一声往外漏的啜泣。
比大哭还让人心疼。
夜深了。
念念回到偏间，把铜钱和册子放在枕头底下。
侧身蜷着，两只手伸进枕头下面，摸着那两样东西。
闭着眼。但没睡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念念听见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萧珩站在门口。
他换了常服，头发松散着，看起来像是正准备就寝，中途改了方向。
念念没有动。
但萧珩知道她没睡。因为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他走进来。
在矮榻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
手掌落在了念念的脑袋上。
很轻。
像怕碰碎了什么。
笨拙地，拍了两下。
你师父若泉下有知，不愿看你哭。
念念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可是念念忍不住……
忍不住就哭。萧珩的声音硬邦邦的，哭完就不许再哭了。
呜……念念翻过身，满脸是泪。
师父走了好久了。念念有时候都忘了师父长什么样。念念好怕忘了。
萧珩坐在榻边，看着她。
三岁。
才三岁。
师父死了，一个人下山。一路走到他车前。
这么小的孩子，心里装着一个死去的人，不知道怎么消化这种东西。
他不太会安慰人。
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他怎么安慰人。
但他试着说了一句。
你忘不了的。
念念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有他的铜钱。有他的书。萧珩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起伏，但每个字说得很慢。他教你的东西都在你脑子里。这些东西不会消失。
真的吗？
真的。
那师父也不会消失吗？
萧珩沉默了两息。
不会。
念念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师父说死了的人会变成星星。
……嗯。
那念念看星星的时候，师父能看见念念吗？
念念擦了一把脸。
眼圈还红着，但嘴角动了动。
那念念要对星星笑。这样师父就不担心了。
萧珩站起身。
睡吧。
谢谢你。
萧珩走到门口。
背对着她，手搭在门框上。
不用谢。他的声音很轻。以后想你师父了，就来找我。别一个人闷着。
念念把被子拉到下巴处。
门关上了。
萧珩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满天星子。
他没有看星星的习惯。
但今晚多看了一眼。
走回寝殿。
躺下。
闭眼。
那根扎在太阳穴里的针又隐隐作痛。
离了念念就犯。
他翻了个身，摁住额角。
过了大约半柱香。
偏间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门开了。
啪嗒、啪嗒。
赤脚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轻得像猫。
然后，他的被角被拽了一下。
念念能不能摸着你的袖子睡？
萧珩没睁眼。
把一截衣袖搭在了榻边。
一只小手攥住了。
太阳穴的疼，一瞬间消退了。
干净利落。
萧珩的呼吸慢慢沉下来。
这一夜，又是无梦的一夜。
最安稳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