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念念想把清虚观重新盖起来。”
姜昭低头看她，手里还拿着刚削好的木剑，木屑沾在袖口上没来得及拍。
“盖起来给妹妹住吗？”
他把木剑换到左手，右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把念念歪掉的发带重新系好。
“不是。”念念摇头，“念念住宫里，要跟爹爹住。”
她说话的时候仰着脸，山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发尾扫在鼻尖上。
“那盖给谁？”
念念想了一下，指着那片废墟。
大殿烧得只剩半截墙基，练符院的屋顶塌了一角，几根焦黑的梁木歪歪斜斜插在土里，风一吹就吱呀响。
从前挂匾的地方空着，门楣上还留着烟熏的痕迹。
“师父只有念念一个徒弟。要是念念不在了，就没有人会画师父的符了。”
“妹妹不许说这种话。”
姜昭皱起了眉，眉头拧得和萧珩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把木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按住念念的肩膀。
“念念，你听哥哥说。这种话，以后不许说。”
“念念不是说不好的话。”
念念认真地解释，没有挣开他的手。
“念念是说，这一路好多地方的脉都生病了，念念一个人跑不过来。要是有很多很多人都会，他们就能自己治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泽县的井，青岚镇的田，还有那个闹鬼的村子。念念跑了一个月，才跑了三个地方。要是有十个人会画符，十个人会听脉，一天就能跑十个地方。”
姜昭的手松了一点。
姜婉宁走过来，蹲在她身边，裙摆沾了泥土也没在意。
“念念是想收徒弟，把师父的本事传下去？”
“嗯。”念念点头，“还有娘亲的。姜家守脉，师父驱邪，都教给他们。让他们去帮百姓。”
姜婉宁没有说话，眼眶却慢慢湿了。
她低下头，把念念被风吹乱的头发重新拢到耳后，手指在念念耳垂上停了一会儿。
“好。”她的声音有点哑，“娘亲帮你画图纸。”
姜昭站起来，看了看那片废墟，又看了看念念。
“哥哥帮妹妹搬砖。”
“哥哥最好了！”
念念抱住他的腿，姜昭被她晃得差点没站稳。
当天下山时，念念在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树下停了一下。
树皮被火烧过一块，但新抽的枝条已经长出来了，叶子绿得发亮。
她从包袱里掏出一张养脉符，蹲下来，仔细地贴在树根上。
贴完之后又觉得不够，从兜里摸出半块早上没吃完的米糕，搁在符纸旁边。
“树爷爷，念念还会回来的。”
她拍了拍树干，手掌上沾了粗糙的树皮屑。
“到时候念念带好多人来看你。给你浇好多好多水。”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念念觉得树在说“好”。
一个月后，马车回到京城。
车轮碾过宫门前的青石砖，还没停稳，念念就从车上跳了下来。
“公主当心！”
车夫吓得差点从座位上滑下来。
念念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了，灰扑扑的裙摆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只急着回窝的小雀。
她没有先回东宫，直接跑进了御书房。
门口的太监还没来得及通报，她已经跨过了门槛。
萧珩正在批折子，朱笔悬在纸上，抬头就看见一个灰扑扑的小身影冲了进来。
披风歪了，头发散了，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灰尘，额角有一道不知道在哪里蹭的泥印子。
“爹爹！”
萧珩放下笔，张开手臂。
念念扑进他怀里，蹭了他一身土。
龙袍上立刻多了一片灰黄的印子，萧珩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瘦了。”萧珩捏了捏她的脸，“娘亲没给你吃饭？”
“吃了，吃了好多米糕。”
念念从他怀里抬起头，下巴搁在他胸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爹爹，你偷偷葬了师父，为什么不告诉念念？”
萧珩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手还搁在念念后脑勺上，手指微微一僵，然后继续慢慢地拍她的背。
“顾长风说的？”
“嗯。”
“那时候你还小。”
萧珩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放得很低。
“告诉你，你会哭着要回去。山那么远，朕走不开。”
“那爹爹为什么要葬师父？爹爹又不认识他。”
“他养大了朕的女儿。”
萧珩说，手指把念念后脑勺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平。
“这就够了。”
念念把脸埋进他胸口，好一会儿才抬起来，鼻尖红红的。
萧珩抽了张折子垫在下面，免得她的鼻涕蹭到龙袍上。
念念看见了，噗嗤笑了一声，鼻涕泡差点冒出来。
“爹爹，念念要跟你说一件大事。”
“说。”
“念念要把清虚观重新盖起来。”
萧珩挑了挑眉，把折子又放回去。
“盖多大？”
念念张开两只胳膊，比了一个很大的圈。
她比了半天，觉得不够，又跳下来，绕着御书房跑了一圈。
跑到门口差点撞上进来送茶的太监，一个急转弯，裙摆扫翻了门边的盆景。
“这么大！”
她跑回来，气喘吁吁地站在萧珩面前。
萧珩看着她跑回来，忍着笑，看了看那盆翻倒的盆景。
“盖这么大做什么？”
念念把在山上跟姜昭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挺起小胸脯，背着手站好，像在朝堂上奏事。
“念念要教很多人画符，教他们听脉，让他们去帮百姓。以后哪里的井脏了，哪里的稻子不结穗，哪里闹鬼了，就不用等念念去了。”
萧珩看着她，很久都没说话。
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蝉叫和盆景里的水慢慢渗进地砖的声音。
“爹爹？”
“念念。”
萧珩开口，声音很稳。
“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吗？”
“知道。”
“这不是开一个道观。”
萧珩把朱笔搁回笔架上，身子微微前倾。
“这是立一个门派，要定规矩，要管人，要管钱，要管很多很多年。你自己都还小。”
“念念会长大的。”
念念说，声音脆生生的，一点犹豫都没有。
“师父说，种树要早，等想乘凉了再种，就来不及了。”
萧珩愣了一下：“这也是师父说的？”
“是念念自己想的。”
念念眨眨眼，又补了一句。
“但是师父也会这么说。”
萧珩终于笑出了声，把她抱回膝上。
“要多少银子？”
念念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
她先数了砖头的数，又数了瓦片的数，数到一半乱了，从头再来，又乱了。
最后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
“五……五千块桂花糕。”
萧珩彻底绷不住了。
他笑得肩膀直抖，把念念举起来晃了晃。
“行，五千块桂花糕，朕出了。”
第二天早朝，萧珩下了一道旨意：重建清虚观，由内库出银，工部督造，皇后亲领设计，福瑞公主为观主。
有老臣出列，是礼部的林大人，花白的胡子垂到胸前。
“陛下，公主年方五岁，立观收徒，恐难服众。”
他说完，朝堂上静了一静。
萧琮站在班首，慢悠悠地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见。
“林大人，五岁的公主吹灭了七盏命灯，您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林大人张了张嘴。
他五岁的时候还在背千字文，背到“天地玄黄”就卡住了。
他退了回去。
萧瑾在武将队列里哼了一声，甲片跟着哗啦响。
“谁不服，让他去山上跟念念比画符。”
他抱着胳膊扫了一圈。
“比输了别哭就行。”
朝堂上没人再说话了。
清虚观的图纸，是姜婉宁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她带着念念上了三回山，每回都在山顶住上几天，把手按在地上听脉。
念念学着她的样子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泥土，听了一会儿说：“娘亲，地底下有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是水脉在流。”
姜婉宁把她的手挪了挪位置。
“你听，这一段最响，说明水脉到这里最浅。大殿不能压在这儿，压住了水就流不动了。”
“那压哪儿？”
“往东南偏三丈。”
姜婉宁在纸上画了个圈。
“这座山的脉很好。清虚子道长选这里，是懂行的。主脉从山顶往东南走，大殿要压在脉头上，但不能压死，要留一口气。”
“像给小狗套绳子，不能勒脖子。”
“对。”
“那练符院呢？”
“放在西边，离大殿远一点。”
姜婉宁看了她一眼，笔下不停。
“墙要砌厚，地要铺青石，窗户不能用纸糊。”
念念脸红了：“娘亲，念念现在很少炸了。”
“上个月在泽县炸了一个茅房。”
姜昭在旁边小声说，手里拿着尺子帮忙量距离。
“那是意外！那张符本来是给驱蚊的！”
“驱完了蚊子，茅房也没了。”
“哥哥！”
姜婉宁笑得直不起腰，笔尖在纸上抖出一道弯。
图纸上，除了大殿、练符院，还有听脉台、藏经阁、药圃、斋堂。
藏经阁特意画了两层，底下那层防潮，上头那层放师父留下的符谱。
药圃挨着听脉台，念念说这样方便，听完脉顺手就能抓药。
还有一排小小的屋子，是给年纪小的弟子住的，每间屋里都画了窗户，念念说不能让孩子睡黑屋子。
念念在最边上加了一间，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糕点房。
“这个也要？”
萧珩看图纸的时候问，手指点在糕点房那三个字上。
“要。”
念念理直气壮。
“香火是一块糕，没有糕点房，香火从哪里来？”
萧珩提笔，在“糕点房”三个字旁边批了一个“准”。
想了想，又添了四个小字：多备桂花。
山上动工那天，镇上的百姓来了一大半。
刘家主事带着伙计挑砖，扁担压得咯吱响。
挑水的老汉送来十担清泉水，说给工匠们喝。
镇上的木匠不要工钱，说能给小仙姑盖观是福分。
“我孙子去年发烧，就是小仙姑给看好的。”
木匠一边刨木头一边说，刨花卷了一地。
“那时候观里还没盖呢，小仙姑就在路边支了个摊。”
工期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念念又长高了一截，能自己爬上马车了，而且不用手脚并用。
她每个月都上山看进度，戴着个小斗笠，在工地上转来转去，给工匠们递水。
符也画得更稳了，字还是有点歪，但“驱”字的马字旁总算缩回了正常大小。
赵嬷嬷的咳嗽，入冬时重了一回，开春又缓了下来。
念念每天都去喂雪梨汤，一天也没落下。
有时候汤太烫，她就端着碗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吹。
“嬷嬷你快点好，好了念念带你去新观里住。给你留了间屋子，朝南的，太阳好。”
赵嬷嬷靠在床头笑：“公主还管嬷嬷住哪儿？”
“管。”
念念把勺子递到她嘴边。
“嬷嬷要住好久好久。”
第二年开春，新清虚观落成了。
大殿的墙刷得雪白，练符院的青石地能照出人影，藏经阁的窗户开得高高的，风一吹，满屋子都是木头的香气。
落成那天，念念站在山门前，仰着头看着门楣上空着的那块地方。
“匾额呢？”她问。
“空着呢。”
萧珩站在她身后，背着手，也仰头看。
“工部写好了一块，朕没让挂。”
“为什么？”
“清虚观的匾，该由清虚观的观主来写。”
念念回头看他，眼睛亮得吓人。
“念念写？”
“你写。”
她在山上练了整整三天。
头一天写了二十张，每一张的“虚”字都像一只趴着的乌龟。
第二天写了三十张，乌龟总算把脑袋抬起来了，但壳还是歪的。
第三天，姜婉宁坐在旁边陪她，念念写一张她看一张，不说好也不说坏。
写到傍晚，念念把笔一搁，噘着嘴说：“娘亲你都不夸念念。”
“这一张。”
姜婉宁抽出一张，指着上面的“观”字。
“这一笔收得好。”
念念凑过去看，看了半天，小声说：“这是念念手抖画歪的。”
“歪得好。”
姜婉宁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清”字好写，“观”字也还行，就是那个“虚”字，怎么写都像一只趴着的乌龟。
“哥哥，‘虚’里面那个是什么？”
“是‘业’。”
“它为什么要缩在下面？”
“因为虚是空的，要留地方。”
姜昭说，拿过她的笔，在旁边的废纸上写了一个，一笔一划拆给她看。
“就像娘亲说的，留一口气。”
念念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又提笔写了一遍。
还是歪的。但歪得很好看。
第四天清晨，一块新刨的楠木板摆在院子里。
木板打磨得光光滑滑，边角还带着新鲜的木茬。
念念站在一张凳子上，捧着一支比她胳膊还粗的大笔，蘸饱了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工匠们停了手里的活，镇上来的百姓挤在山门外面，刘家主事踮着脚往里看。
她写得很慢。
“清”字的三点水像三颗豆子，一颗比一颗胖。
“虚”字的乌龟总算抬起了头，底下的“业”缩着脖子，但缩得精神。
“观”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差点出了木板，念念手腕一翻，硬生生收了回来。
写完，她从凳子上跳下来，叉着腰看了半天。
“有点歪。”
“不歪。”萧珩说。
“爹爹骗人。”
“是有点歪。”
萧珩改口，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把她鼻尖上沾的墨擦掉。
“但朕喜欢。”
工匠们把匾额抬上山门，挂好，退下来。
就在匾额挂正的那一刻，山脚下的地脉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念念第一个察觉到，猛地抬起头。
一缕淡金色的光，从山门底下的青石缝里冒出来，顺着门柱往上爬。
爬到一半还打了个旋儿，像在认路，然后继续往上，一直爬到匾额上，钻进了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里。
匾额亮了。
不是刺眼的光，是暖的，像清晨的太阳照在新刷的漆上。
三个字在金光里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镇上来看热闹的百姓呼啦啦跪了一片。
刘家主事跪在最前面，嘴里念叨着“小仙姑显灵了”。
“那是什么？”萧珩低声问。
姜婉宁望着匾额，声音很轻。
“是这座山的脉。它认了。”
“认什么？”
“认这个观，认这块匾，认写匾的人。”
姜婉宁说，眼睛里映着那道淡金色的光。
“道统没有断，陛下。清虚子道长的传承，接上了。”
念念站在山门下，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三个字。
金光映在她脸上，连睫毛尖都是亮的。
风从松林里吹过来，暖暖的，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咧开嘴笑了，转身朝着满院子的人，扯着嗓子喊。
“明天开山收徒！念念要当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