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婉宁没有急着回答。
她顺着念念的目光往北边看了一眼。
山脊线挡住了视野，除了层层叠叠的松林和一片被风吹散的薄云，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样的叫？”
“像……”念念抓了抓头发，找不到合适的词，“像小胖肚子饿了又不好意思说的那种。闷闷的，在肚子里面嗡嗡响。”
姜昭在旁边合上册子，眉头动了一下。
姜婉宁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念念的手心。
手心是热的，还有一层薄汗。
“别急。那个方向离这里远得很，不是今天能弄清楚的事。你记住方位就好，回去在你那张图上标出来。”
念念嗯了一声，但眼睛还在往北边瞟。
“走了，回去吃饭。”
姜婉宁站起来，拍了拍她道袍上沾的石粉，“灵脉又跑不掉，不差这一顿饭的工夫。”
念念磨磨蹭蹭地穿上鞋，跟着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扭回头看了一眼。
“念念。”
“来了来了。”
这件事暂时搁下了。
日子过得快。
姜婉宁每天上午教念念和姜昭脉语课，下午念念继续带弟子们练功画符。
两套身份切换得顺滑，上午还盘腿坐在蒲团上乖乖挨训，下午就站在练符院里板着脸纠正小胖的握笔姿势。
转眼到了月底。
这天上午刚下课，念念正蹲在院子里的水缸边洗手，听见山门方向有人在喊。
“掌门！掌门！有信！”
跑进来的是看守山门的小弟子，十岁出头，手里举着一个布包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多好多信！山下驿站的人扛上来的！”
念念把手在道袍上胡乱擦了两下，接过布包裹。
包裹沉得出乎意料，她差点没拿稳，姜昭赶紧从后面搭了一把手。
两个人把包裹抱到大殿的长案上打开。
里面全是信。
竹筒装的、油纸封的、绸布裹的，大大小小十几封，每封上面都贴着不同颜色的蜡印。
红的、青的、黑的。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个红蜡的是楚国的！这个黑的是燕国的！”
她伸手就去拆，被姜昭按住了。
“按顺序来，别撕坏了。”
“哦。”
念念老老实实地坐到蒲团上，姜昭帮她把信按国别分成三堆。
沐云从殿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空白的大纸和炭笔。
“掌门，地图铺好了。”
“先看信！”
念念拆开第一封。
燕国的黑蜡。
信纸是粗糙的麻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有好几处涂改，墨团子糊了两个大疙瘩。
念念辨认了半天，才把第一行读通顺。
“师父你好我是赵铁柱。”
没标点。
一口气写完的。
念念嘴角翘了一下。
“师父你好我是赵铁柱，上个月回了燕国，燕王让我去北边的矿镇看看。我带了三个人去，到了第二天就在矿坑底下找到两处小残阵。一处已经快废了，另一处还有一点黑气。我按你教的法子画了封存符贴上去，黑气就不冒了。那个矿坑的工头说他们干活的人最近老做噩梦，贴了符之后第三天就不做了。燕王很高兴，赏了我一匹马。我不太会骑。另外我画符画到第一百零三张的时候圆终于画得不太歪了，附上来给你看。”
信的末尾贴了一张巴掌大的符纸，上面画着一个圆。
念念把符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圆确实不太歪了。
跟她画的比还差得远，但跟赵铁柱刚来的时候那些鬼画符比，已经是两个人了。
圆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落笔时手抖了。
念念笑出了声。
“赵铁柱都会封阵了！”
她把信递给姜昭，去拆第二封。
楚国的红蜡，信纸是漂亮的竹纸，字迹工工整整，每个字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
陈小满的信。
内容比赵铁柱的长三倍。
她写了自己回到楚国后被分配到临水镇，当地百姓饮用的河水最近发苦发涩，鱼也变少了。
她沿着河走了两天，在上游找到一处灵气紊乱的泉眼。
泉眼底下不是残阵，而是灵脉自身因为长期被压制后突然恢复，能量流动不均匀导致的淤堵。
她用念念教过的疏通手法配合净化符，花了三天把泉眼调理通顺了。
河水第五天就变清了，百姓给她送了一篮子粽子。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掌门师父，小满想你了。粽子寄不过来，等你来楚国我包给你吃。”
念念把信放下来，鼻子吸了一下。
“念念也想小满了。”
姜昭假装没听见，去拆第三堆的信。
齐国的。
青蜡。
孙巧巧的字最好看，行距匀整，连标点都点得规矩。
她的汇报像是写给上官的公文：发现地点、类型判断、处理方案、当前状态，一条一条编了号。
在齐国都城西边的一座废弃粮仓下面，她靠听脉和灵力感知发现了一处中继点。
她没有动，按照念念当初在青岚镇的做法做了标记和记录，画了位置图上报给齐国灵脉巡查分站，等待专人来处理。
“处理方式参照掌门师父在青岚镇的封印手法，已将详细操作流程附在附页。另，恳请师父审阅学生所绘阵纹图样是否准确。”
附页上画着三张图，线条精确，标注详尽。
念念看了两遍，没找出什么错。
她把三封信摞在一起拍了拍，猛地从蒲团上蹦起来。
“沐云！地图拿来！”
沐云把那张大白纸铺到长案上。
上面已经用淡墨画好了七国的轮廓，是姜昭前几天照着宫里带来的舆图描的。
念念爬上凳子趴在案面上，拿起炭笔开始标。
赵铁柱发现的两处残阵在燕国北边矿镇，她画了两个黑圈，旁边歪歪扭扭地标了“铁柱封了”。
陈小满的泉眼在楚国临水镇，画一个蓝圈，标了“小满通了”。
孙巧巧的中继点在齐国都城西侧，画一个红三角，标了“巧巧报了等处理”。
姜婉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案边。
她看着那张地图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手把剩余几封还没拆的信推过来。
那是各国灵脉巡查分站的公文回执和其他学员的简短汇报，里面也带了位置信息。
念念和姜昭花了小半个时辰把所有信看完。
地图上多了七八个圈和三角，散布在楚、燕、齐三国的边角地带。
念念趴在案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那张图。
被标记的点零零散散的，像芝麻撒在白饼上。
但芝麻之间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尤其是越国南部、魏国全境、赵国东部，一个点都没有。
“掌门。”
沐云轻声提醒，“越国和赵国还没派学员来。”
“我知道。”
念念的手指从越国的位置划到魏国，又划到赵国。
她的嘴巴抿了一条线。
“还有这么多没查到的地方……念念得想办法培训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