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无名村的时候，村长追到村口，硬塞了一篮子鸡蛋到马车上。
念念推不掉，最后让沐云收了，自己回了一张平安符，贴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
“这张符管三年。”她拍了拍树干，“三年后要是没人来换，你就写信给清虚观。”
村长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马车重新上路。
顾长风没说什么，但赶车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截。
耽搁了小半天，得赶回来。
念念趴在车窗边，看着那棵老槐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绿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缩回车里，从篮子里摸了个鸡蛋在手心里转。
“沐云，记一下。无名村，老槐树下旧阵一处，已封存。灵脉恢复正常。”
沐云翻开笔记，刷刷写了几行。
“师父，加上脉语首次实战成功？”
念念想了想。
“就写‘用了新办法，比以前快’。”
她把鸡蛋搁回篮子里，往车壁上一靠，打了个哈欠。
脉语比画符费脑子。
不是灵力消耗大，是精神消耗大。跟灵脉说话的时候必须一直集中注意力，一走神波动就乱了，灵脉就听不懂了。
这回顺利，是因为那条灵脉本身就在求救，它愿意配合。
要是碰上不愿意搭理人的灵脉呢？
念念眯着眼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先睡了。
接下来五天，车队一路北上。
路越走越窄，天越走越冷。
过了燕州界碑之后，路边的树全变成了光秃秃的白桦。
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股冻人的劲儿，念念裹着毯子缩在车里，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
阿秀还是老样子，闭眼听脉。
不过她现在多了个习惯，每隔一个时辰会报一次。
“脉正常。”
“脉正常，比刚才深了两尺。”
“脉正常，有条支流往东边去了。”
念念在笔记上一条一条记下来。
她现在画的路线图已经不是歪歪扭扭的了。
好吧，还是歪歪扭扭的。
但比出发那天好看了一点点。
第六天清早。
马车翻过一道矮坡，前面出现了一座石头砌的关口。
两面旗子在风里啪啪响，上面绣的是燕国的玄鹰。
顾长风勒住马，回头喊了一声。
“到了。”
念念从毯子里钻出来，揉着眼睛往前看。
关口不大，但城墙厚实，一看就是打过仗的地方。墙根底下有几道刀痕，黑乎乎的，很深。
城门口站着一排燕国兵。
铁甲，长枪，一个比一个壮。
念念缩了一下脖子。
上回来燕国她就觉得这儿的人大，这回再看还是大。
但她这回没来得及感慨。
因为在那排大个子兵丁的前面，站着一个人。
也大。
比一个月前更大了一圈。
肩膀宽得像门板，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手上有好几块新茧，薄薄的，是画符磨出来的那种。
赵铁柱。
他站在关口正中间，脚跟并拢，双手垂在身侧，像个桩子一样立着。
一动不动。
看见念念的马车从坡上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他没动。
等马车停稳了，车门打开了，念念跳下来站在地上了，他才迈步走过来。
走到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弯腰。
右手搭在左手上，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弟子赵铁柱，见过师父。”
声音洪亮，吐字清楚。
和一个月前在清虚观那个瞪着眼喊“凭什么”的倔小子判若两人。
念念看着他。
赵铁柱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低着头，后脖颈被风吹得红红的。
两息。
三息。
赵铁柱没绷住。
他抬起头，咧嘴笑了。
“师父！铁柱等你好久了！”
念念也笑了。
她走上去，踮起脚，在赵铁柱胳膊上拍了一下。
够不到肩膀。
这家伙又长高了。
“铁柱，你壮了。”
“吃得多，练得多！”赵铁柱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声音里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师父教的基本功，铁柱一天没落下！”
他把手翻过来给念念看。
掌心和指腹上，一层薄茧。
是握朱砂笔的位置。
念念伸手摸了一下。
硬的。
这得画多少张才能磨成这样。
她没说什么夸奖的话，只是把手收回来，点了下头。
赵铁柱的笑容更大了。
他比谁都清楚，师父点头代表什么。
后面的车门又打开了。
小石头先跳下来，然后是阿秀。
小石头一看见赵铁柱，眼睛就亮了。
“铁柱哥！”
他跑过去，仰着头打量了一圈。
“你又高了！你画的圆现在能亮多久了？”
赵铁柱叉着腰，下巴抬起来。
“不用想就能亮！”
小石头倒吸了一口气。
“不用想”三个字分量很重。
当初在清虚观练符的时候，念念定的标准就是这个：画符的时候不用再想笔顺和发力点，手一动就对了，符纸自然就亮了。
赵铁柱当时画了两百多张废纸，最后才亮了一张。
那是他努力想、拼命想，想到鼻尖冒汗才勉强做到的。
现在他说不用想。
念念笑了一声。
“那师父回头考你封存符。”
赵铁柱的嘴角抽了一下。
但很快又绷住了，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阿秀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嘴角也带着笑。
赵铁柱把一封信从怀里掏出来，双手递给念念。
“燕王殿下的亲笔信，请师父过目。还有一队护卫，跟铁柱一起来的，负责送师父入城。”
念念接过信，没急着拆，先揣进怀里。
“路上说。”
“好嘞！”
赵铁柱转身走在前面，大步流星地领路。他身后那排燕国兵看着这个壮小子对着个小姑娘毕恭毕敬的样子，表情都有点微妙。
走了几步，赵铁柱的步子慢下来了。
他侧过身，凑近念念，压低了声音。
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
“师父。”
念念抬头看他。
“燕国那个大残阵……比我上次汇报的还大。”
赵铁柱的声音很轻，轻到旁边的兵丁听不见。
“王城西面整片山都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