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迈出第五步时，黑丝上的白烟灭了。
阳光烧不动它了。
地面在抖，不是被风吹动，而是从脚底下一下下顶上来，带着节奏，与洞里传出的心跳声一模一样。
顾长风的刀尖又压低了两分。
那东西站在洞口外六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他们。
红色的眼珠从左转到右，像在数人头。
“就这些。”
它开口了，嗓子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沙哑。
“够了。”
念念的灵眼看得清楚，它浑身裹着的黑气正在快速流动。
黑气从脚底向上游走，经过双腿和腰腹，涌入两条手臂。
它在积攒力量。
念念低声提醒。
“顾叔叔，它要出手了。”
顾长风盯着它。
“看到了。”
话音刚落，黑雾轰然炸开。
不是一道。
五道黑刃从那东西身周切出，薄得几乎看不出厚度，挟着风声向这边劈来。
两道直奔顾长风。
三道直奔念念。
顾长风扑了上去。
他将刀横在胸前，一挡一拨。
当！当！
两声闷响如同重锤砸上铁砧。
他的靴子擦着地面滑出半步，手腕被震得发麻。
顾长风低头看了一眼刀身。
刀刃上多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凹坑，边缘还在冒烟。
有毒。
另外三道黑刃已经逼近念念。
念念的手早已动了。
她左手掐诀，右手向外一甩。
三张雷击符同时飞出。
金色符纸在半空炸成三团光。
天上没有雷云，雷霆却还是落了下来。
细细的白色电弧从低矮的云层中抽出，沿着符纸的引导轰然劈落。
轰！轰！轰！
三道雷霆结结实实劈在那东西身上。
白光骤然绽开，将方圆十步照得一片雪亮。
三道黑刃在雷光中溃散。
那东西踉跄着后退三步，脚下的石头碎了一片。
沐云的声音从洞口方向传来。
“烧着了！”
“那个东西身上冒烟了！”
念念死死盯着它。
在灵眼之下，她看得一清二楚。
烟的确冒了出来，空气中也弥漫着黑丝烧焦的气味。
可是，那层灰白色的皮肤下面没有半点伤痕。
三张雷击符。
她最强的三张符。
却只让它退了三步，身上冒了些烟。
那东西低头看了看正在冒烟的手臂。
“雷。”
它重新抬起头，红色眼珠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弱了。”
“你师父的雷。”
“比这大。”
念念抿紧了嘴，掌心剩下的符纸已被汗水洇得发软。
小石头沙哑的声音从三十步外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却无比清楚。
“掌门！”
“我画好一张了！镇邪符！”
念念没有回头。
“你的腿还站得住吗？”
“站得住！”
“扔！”
只有一个字。
小石头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笔，却稳稳攥住了符纸。
那张镇邪符画得歪歪扭扭，边缘的线条分了岔，右下角的收笔也拐了一个弯。
可是，金光仍在符纸上跳动。
光芒很弱，像一簇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火苗，却终究没有灭。
小石头将符纸攥进掌心，揉成一团，随后用肩膀带动整条手臂，拼命向外抡去。
符纸团在半空中舒展开来，金光拖出一条细线。
啪！
符纸正正拍在那东西胸口。
光芒不大，只有小小一团。
可那东西的整个身体猛地向后一挫。
“嘶——”
一声尖叫从它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根本不是人能发出的声调，更像铁器被蛮力扭曲时迸发出的刺耳哀鸣。
它胸口的黑雾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以及皮肤上不断跳动的暗红纹路。
不到两息，那道裂缝便重新合拢。
但它叫了。
念念转头看了小石头一眼。
小石头整个人靠在阿秀身上，两条腿抖得厉害，膝盖不停相撞。
可他的嘴角向上翘了一下。
“师父，我的符管用。”
念念开口时，嗓子有些发紧。
“管用。”
那东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当它再次抬起红色眼睛时，目光已经变了方向。
它盯住了小石头。
杀意骤然涌出。
根本不需要灵眼，那两只红色眼珠望过去的刹那，小石头周围的温度便急剧下降，阿秀的牙齿也开始打战。
顾长风向前踏出一步，将刀竖在身前。
“看我。”
那东西没有理他。
黑雾从它掌心涌出，凝成一杆长枪。
枪尖直指小石头。
念念将声音压得极低。
“顾叔叔。”
“再挡一次，我想到办法了。”
顾长风没有说话，只把刀换到右手。
他左手虎口的伤口还在渗血，已经使不上力了。
那东西将手臂向后拉去。
就在这时，阿秀开口了。
她仍将一只手按在地上，整个人跪伏着，脸色白得吓人。
“掌门！”
“它脚下面！”
“有东西正在往它身体里灌！是灵气！一共有八条，很粗，全在往它身体里灌！”
“它踩着的地方就是汇聚点！”
念念的灵眼猛地向下扫去。
八条暗红色的丝线映入眼中。
它们从四面八方的山体中钻出，全部汇聚到那东西脚下。
每一条都比之前粗了一倍不止。
八个尚未封住的阵眼还在喂养它。
它只要站在这里，根本不必耗费自己的力量。
源源不断的灵气从地底向上灌注，雷霆劈掉多少，地底便会为它补回多少。
念念闭了一下眼睛。
再次睁眼时，她已经动了。
“顾叔叔，你拖住它。”
顾长风问道。
“你要去哪儿？”
“去封住剩下的阵眼，断它的根。”
顾长风的下颌绷得死紧。
“就凭你们三个？”
“够了。”
顾长风看了她一眼。
这个六岁的小丫头头发被汗水黏在脸上，嘴唇干得起皮，眼中的两团金光却稳稳不动。
他不再多问。
“你走。”
念念一把拉起阿秀。
“阿秀，最近的阵眼在哪儿？”
阿秀将手按在地上，侧耳贴近地面。
两息之后，她抬起头。
“东边，翻过矮坡。”
念念转向小石头。
“小石头。”
“在！”
“跟上，继续画符，边跑边画。”
三个人转身就跑。
身后，黑色长枪朝念念离开的方向横劈过来。
顾长风一步横在中间，举刀架住枪杆。
咔！
短刀上崩出第二个缺口，黑烟随即从缺口里冒了出来。
恐怖的力道震得他掌心开裂，鲜血顺着指缝涌向指尖。
刀身上的黑色腐蚀还在不断扩散。
顾长风一步未退。
“看我。”
他又说了一遍。
那东西的红眼睛终于从念念的背影上移开，落在他身上。
“你。”
“挡不住我。”
顾长风将刀横在身前。
“试试。”
他的手臂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身体在告诉他，这把刀再撑三下便会彻底碎裂。
他将重心又压低了两分。
念念已经跑出四十步。
身后不断传来金属与黑雾撞击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顾长风压在喉咙深处的一声闷哼。
念念咬得牙齿咯吱作响，却始终没有回头。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