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光冷嗤:“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她季瑶光难不成不是我说的那般吗!目无尊长的逆徒,沦落今日这般,也是她活该!”
衡光是体修,青年时便是金丹修为,容貌几百年都保持在三四十岁。
四肢肌肉发达,面容粗犷,双眉一横,怒形于色,个头也比容貌形态如迟暮之年的路远山要迫人。
他不过上前半步,那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路远山要看他,还需后退半步,仰头,才看得清。
衡光字字句句,如针如刀,扎进路远山摇摇晃晃破败的心神。
路远山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声音沙哑干涩:“她是为正道除魔,以身涉险,重伤归来,何来的自作自受?”
“为正道?”一旁的沧澜垂眸,摆弄着指甲上染着的豆蔻的花纹,挑眉嗤笑出声:“若真有大义,怎会孤身失踪三日,偏偏恰逢魔主现世?若不是她心性不正,沾染邪秽,天灵根何等尊贵,岂能轻易被魔气损毁?”
“依我看,她本就身带邪性,今日根基尽废,不过是天道惩戒,报应不爽!”
“你!你们——”路远山捂着胸口,剧烈起伏,一副气急攻心的模样,喉间涌上腥甜,硬生生咽下。
他生性温和迟钝,不善争辩,不然这几百年来,也不会常年被三位同门师长压制,迟迟翻不了身。
本来早已习惯的隐忍,可今日事关瑶光,他无法再忍。
“沧澜师姐,衡光师兄,我敬你们是师长,一直尊崇你们,可你们……”
路远山话没说完。
“行了!”沧澜冷声打断他,她放下手,眼神阴郁,低喃道:“你若真的敬重我们是你的师长,你就该知道,不属于你的东西,你就不该肖想!以往那样不是很好吗?”
路远山张了张嘴,看着沧澜眼神中,惊人的憎恶,满脸茫然与陌生。
沧澜还在继续:“路远山,你的心野了,都敢与师姐师兄对着干了,你明知季瑶光对我等的威胁有多大,你在放任她,或者说,你在侥幸什么?你想踩在我们的头上?你把你的师姐师兄当成什么了?!”
路远山脊背微微弯了下去,他的目光,容貌,神色,一朝之间,仿佛又老了几十岁。
他满眼的悲凉,亦如当年那般,喊了句:“师姐……”
曾经言笑晏晏,拍着她的肩膀,调侃戏谑,或是教导她修行剑术的师姐。
与面前眉眼冷漠,神情厌恶的女子重叠。
路远山低喃:“不是的……我没有……瑶光、瑶光她九死一生归来,满身魔伤,险些殒命荒岭,师姐师兄你们不念同门情义,不悯小辈惨烈,反倒落井下石,肆意诋毁,何其不公……”
“哈哈哈……情义?”沧澜拍手大笑了声,不屑道:“剑峰弟子何时配谈情义二字了?常年窝囊懦弱,依附凌霄宗而活,若没有凌霄宗和我三峰所在,你们剑峰早就化作虚无了!”
一旁的衡光双手环胸,防御冷淡的姿态:“罢了,如今季瑶光已废,剑峰注定只能苟延残喘,多说也无意。”
沧澜却还在步步紧逼,言语愈发毒辣:“路师弟,不是我们刻薄,是你命薄,留不住机缘。”
“五十年前,你那冰灵根弟子陨落,如今,你的天灵根弟子也作废了。你手下稍有天赋之人,皆不得善终,你当真不明白缘由?”
“你命格孤寡,福泽浅薄,天生克徒,注定守不住任何机缘。有你这等师父,再好的苗子,也终是凋零枯萎。”
路远山捂着钝痛的心口,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心底最深的伤疤,被人血淋淋、硬生生地揭开。
连日搜寻的疲惫、徒儿重伤的心痛、自我怀疑的绝望、宗门舍弃的寒凉,尽数叠加,几乎压垮了他。
路远山身形一晃,跌坐在了地上,他脸色惨白,眼底光芒熄灭,只剩死寂的荒芜。
是啊。
是他的错。
都是他的错。
若他实力强横,能护住弟子,小五不会陨落,行舟也不会废功,瑶光更不会落得今日这般境地。
是他无能,是他的错……
这么多年来,他守着剑峰,却护不住任何一个弟子,眼睁睁看着他们受尽欺凌、折损陨落,碌碌一生。
无尽的自责与绝望吞噬心神,路远山浑身冰冷,再也无力辩驳,低头而坐,形同枯木。
沧澜看着他颓然绝望的模样,心底积压已久的妒火又散了谢,只觉通体舒畅。
压在她头顶的威胁消失了,剑峰又沦为了废峰,再无翻身可能。
从今往后,凌霄宗依旧是丹峰、御兽峰、铸器峰的天下,剑峰怎么配翻身呢,它不配!路远山也不配!
“你知道就好。”沧澜收敛笑意,语气淡淡,“师弟好自为之吧,好好守着你那残废徒弟,守着你那破剑峰……”在地底下腐烂,发臭,永远也别想出来。
“往后低调安分,莫要再痴心妄想,自取其辱了。”
话音落,满身得意的二人,转身拂袖离去。
空旷死寂的大殿,只剩路远山孤身一人,心如死灰。
暮色沉沉,夜色笼罩了无极宗群山。
晚风萧瑟,卷着山间凉意,穿过空寂的宗主殿,吹得路远山单薄的背脊,又弯了一层。
他沉默了太久,眼底的希冀磨灭,只剩一片荒芜。
沧澜与衡光的话,如魔咒一般萦绕耳畔,挥之不去。
命格孤寡,天生克徒。
或许,这是对的……
他抬手,轻轻按在胸口,喉间酸涩哽咽,两行清泪悄然滑落。
百年修行,本以为自己早已看淡生死荣辱了,可他怎么对得起他的弟子们……
这般……这般……倒不如散了。
剑峰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跟着他路远山,永生永世也没有出头之日,还叫人处处打压。
不,最重要的是……跟着他,会倒霉,会无缘无故沦为废人,更有甚的是,稍有差池就会丢掉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