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晨光初醒。
一辆绿色的解放卡车“突突”地开进了北洼村，停在了村委会大院里。
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神情严肃。
公社的正式调查组，终于到了。
老支书林茂昌和陈庆生早就等在了村委会。看到来人，老支书赶紧迎了上去。
“是方副主任吧？我是北洼村的林茂昌。”
为首的男人点了点头，伸出手跟老支书握了握。“林支书，你好。我叫方建国，是公社的副主任。这位是咱们派出所的张公安，这位是文书小李。路上我们已经听郑同志简单说了情况，很严重啊。”
一行人进了村委会的办公室。方副主任没有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老林，把你们掌握的材料，都拿出来给我看看。”
老支书点点头，示意陈庆生。陈庆生打开他那个宝贝木匣子，将那张贴着五个红手印的封窑告示、写着“销毁名册”的信纸、几张假手印的收条，以及那本至关重要的蓝皮用工登记册抄件，一样一样地摆在了方副主任面前。
方副主任拿起那份抄件，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脸色越来越铁青，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当他看到最后一页，那个“孙科长”的名字时，他的手指重重地在桌上敲了一下。
“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他抬起头，看着老支书，语气严厉，“老林，这么大的事，牵扯到这么多孩子，你为什么不早点上报公社？”
老支书叹了口气，苦笑道：“方主任，不是我不想报。实在是……这水太深，我怕我们村里还没把状告上去，证据就先被人给毁了。您看，他们连假冒公社干部、伪造公社通知的事都干出来了。”
方副主任沉默了。他看了一眼那张被添改过的“拆窑”通知，明白了老支书的顾虑。他点了点头：“你做得对。谨慎是好事。现在，把涉事的人都给我叫来。”
第一个被传唤的是周成贵。
他被张公安带进办公室，一开始还想狡辩，一口咬定是“孩子嘴馋，自己钻进废窑偷烤红薯，不小心弄塌了砖垛”。
张公安冷笑一声，把那本蓝皮册子和写着“销毁名册”的信纸拍在他面前。“周成贵，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你还想狡辩？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那些伪造年龄的烂事，还有你背后那个孙科长，你要是不说清楚，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周成贵看到那本册子，特别是那张要命的纸条，瞬间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了邹福来身上。
“是邹福来！都是他干的！是他去各个村子找半大孩子，是他教我虚报年龄来应付检查，也是他出的主意，说把孩子关起来，等风头过了再放出去！”
很快，邹福来也被带到了。他一进门，看见周成贵，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哭天抢地：“方主任，张公安，我冤枉啊！我就是个跑腿的！是林大山！是他主动找到我，说他能介绍人，但要拿介绍费！是他给那几个孩子报的假岁数！还有锁门，是周窑长！是周窑长怕事情闹大，让我钉的门啊！”
“好啊，”方副主任冷笑，“一个推一个，跟唱戏一样。那就把林大山也给我叫来。”
去叫林大山的人回来说，林大山躺在床上，说自己病得起不来了。
方副主任听了，直接站起身：“行啊，他起不来，我们过去看他。张公安，跟我走！”
调查组一行人直接杀到了林大山家。刘巧珍哭哭啼啼地堵在门口，不让人进。“俺们家当家的真病了，发高烧说胡话呢……”
张公安根本不跟她废话，板着脸说：“让开！公社调查，谁敢阻拦，就是妨碍公务！再说了，装病逃避调查，罪加一等！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林大山在里屋听得真真切切，吓得一个哆嗦，再也装不下去了，只好灰溜溜地自己爬了起来，跟着去了村委会。
在村委会办公室里，一场精彩的当面对质开始了。
方副主任让周成贵、邹福来、林大山三个人站成一排。
“周成贵，你说说，是谁让你锁的门？”
“是……是邹福来出的主意……”
“邹福来，你来说说，是谁让你们虚报年龄的？”
“是林大山！是他先提出来的，说他侄子年纪小，报大点没事！”
“林大山，你再说说，是谁让你去找未成年孩子的？”
“我没有！是周成贵开的窑，他缺人手，我就是帮个忙……”
三个人像三条疯狗，互相撕咬，都想把罪责推到别人身上。
方副主任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讥笑。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他才猛地一拍桌子！
“够了！”
一声怒喝，三个人都吓得闭上了嘴。
“你们三个，一个都跑不了！”方副主任指着他们，“周成贵，你身为窑长，雇佣童工，草菅人命，罪责难逃！邹福来，你为虎作伥，坑蒙拐骗，是直接经手人！还有你，林大山，为了区区几块钱，连自己的亲侄子都卖，简直是丧尽天良！”
骂完，他转向门口：“让林秋禾同志进来。”
林秋禾作为证人，走了进来。她把事情从发现弟弟被卖，到窑场救人，再到发现假干部和用工册子的整个过程，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地讲了一遍。
方副主任听完，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八岁的姑娘，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你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家，面对这群牛鬼蛇神，能做到有勇有谋，把事情一件件理得这么清楚，不容易。”
最后，方副主任意气风发地站起来，当众宣布了初步处理意见：
“周成贵、邹福来，即日起停职，跟我们回公社接受进一步审查！林大山，在家听候处理，赔偿问题另算！”
林大山听到“听候处理”四个字，两腿一软，当场就瘫在了椅子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处理完这几个人，方副主任走到林秋禾面前，拿起桌上那份分田换地的合同看了看，笑着说：“你家的这份合同，我看了，白纸黑字，村里盖了章，有效。那十八亩北洼荒地，是你们家的了。丫头，有胆识，好好干，把地种好。”
说完，他带队押着周成贵和邹福来，上了那辆解放卡车，在一阵尘土中，离开了北洼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