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窑的案子算是告一段落，周成贵和邹福来被带走，林大山也威风不再。北洼砖窑被公社贴了封条，暂时停工，等待下一步的处理。
窑场停了，那些靠在窑上干活的窑工们，一下子就断了生计。
老魏就是其中一个。
他在北洼砖窑干了快二十年，从一个壮小伙，干到了现在两鬓斑白。烧窑、制坯、看火候，他样样都是好手。可现在，窑封了，他一身的本事也没了用武之地。
家里还有个常年吃药的老伴，儿子在外地当兵，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日子一下子就紧巴了起来。
一连几天，林秋禾都能看到老魏一个人蹲在窑场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个疙疙瘩，满脸都是愁云。
这天下午，林秋禾忙完了家里的活，特意走到了窑场。
她走到老魏跟前，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了下来。
“魏叔，还在愁窑场的事？”
老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重重地吸了口烟，才闷声闷气地说：“干了一辈子窑活，除了这个，啥也不会。现在窑封了，我……我也不知道该去干点啥了。”
林秋禾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心里有了主意。
“魏叔，我那十八亩北洼荒地，您也看到了。”她开口说道，“开春就得动工了。光靠我一个人，清淤泥，筑田埂，挖沟渠，怕是干到明年也干不完。我想请您来帮我。”
老魏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错愕。他手里的烟杆都忘了往嘴里送，愣愣地看着林秋禾，半天没说出话来。
“请……请我？”他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句，像是没听清。
“对，请您。”林秋禾点点头，语气十分肯定。
老魏的眼神从错愕变成了怀疑，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摆了摆手。“秋禾，你……你别是可怜我这个老头子吧？我心领了。我一把年纪了，干农活的力气比不上村里那些壮劳力。再说，我是个烧窑的，跟泥巴打了半辈子交道，可那是窑泥，不是田泥。我不会种地，去了也是给你添乱。”
他以为林秋禾是看他没了活计，发善心施舍他一口饭吃。他老魏穷是穷，但骨气还在，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可怜”。
“魏叔，我不是可怜您，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请您。”林秋禾看出了他的顾虑，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请您，不是让您去种地。种地插秧，那是力气活，我跟我娘，还有志强，我们自己能干。”
“那……那你请我干啥？”老魏更糊涂了。
林秋禾指着远处那片广阔的北洼地，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光。“魏叔，您看那片地，现在就是一片荒滩。要想把它变成能打粮食的好田，最要紧的是什么？不是施肥，不是播种，是治水！”
“那十八亩地，地势低洼，芦苇丛生，里面积水排不出去，外面的好水又引不进来。所以，第一步，必须清淤泥，筑田埂，挖沟渠！这活，光有傻力气可不行。得懂土性，得看地势，得规划水路。哪儿该挖深，哪儿该垫高，引水的口子开在哪儿，排水的沟渠通向哪儿，这里面的门道，比插秧种地可复杂多了。”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老魏，“您在窑上跟土和泥巴打了一辈子交道，什么样的土质捏在手里一摸就知道。怎么筑墙最结实，怎么开槽最省力，您比谁都清楚。我说句实在话，这活，村里那些壮劳力干不了，只有您这样的老把式，才镇得住场。所以，不是我帮您，是我需要您来帮我。”
一番话说得老魏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十八岁的丫头片子，看事情看得这么透彻，想得这么长远。她不是在施舍，她是真的看到了自己这身老手艺的价值。
他心里那点因为失业而产生的颓丧，和被人“可怜”的别扭，一下子就散了大半。但他还有最后一层顾虑。
他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秋禾，我在周成贵的窑上，干了二十年。说句不好听的，他是我这么多年的东家。你……你把他送进去了，现在又来请我，你就不怕我心里有疙瘩，给你使坏？”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一根刺。虽然他也不齿周成贵的所作所为，但二十年的主顾关系，不是说断就能断得干干净净的。
林秋禾听到这话，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魏叔，”她直视着老魏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您在废窑里，冒着窑塌的危险爬进去救人的时候，可有想过周成贵是您的东家？”
老魏浑身一震。
“您把赵小满和何建军从砖堆底下往外拖的时候，可有想过这么做会得罪您的东家？”
老魏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您没有。”林秋禾替他回答了，“因为您心里有杆秤，清清楚楚地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林秋禾信的，不是您在窑场干了二十年，我信的，是您心里这杆秤！”
这番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老魏的心坎上。
他一个大男人，活了五十多岁，经历过那么多风风雨雨，此刻眼圈却控制不住地红了。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林秋禾，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肩膀微微耸动。
是啊，他救人的时候，哪里想过什么东家不东家。他只知道，窑里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是两个管他叫“魏爷爷”的娃儿。他要是见死不救，他这辈子都睡不着安稳觉。
可他没想到，这份心思，竟然被一个十八岁的丫头看得明明白白。她信的，不是他的手艺，不是他的力气，而是他这个人的良心。
这份信任，比给他多少钱都重。
过了好一会儿，老魏才转过身来，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坚定。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丫头，你信得过我老魏，我老魏……就给你卖这把老骨头了！这活，我干了！”
“太好了！”林秋禾高兴地一拍手，“魏叔，那工钱的事，咱们也得说清楚。我给您按天算，一天……五毛钱，中午那顿饭，我管了。您看行不行？”
一天五毛，这在当时的农村，绝对是高工钱了。村里最壮的劳力，在生产队里干一天，累死累活也才挣三四个工分，折合下来不过三毛钱。
“不行不行！”老魏头摇得像拨浪鼓，“太多了，丫头，这太多了！我一个老头子，哪值这么多钱？跟村里人一样，一天三毛就行，饭我回家自己吃。”
“那不行。”林秋禾态度坚决，“魏叔，我请您，是请技术，不是请苦力。您干的活，是技术活，就得拿技术活的价钱。再说了，那十八亩地，开春前能不能整出来，全指望您了。您要是吃不饱，没力气，耽误了工期，我的损失更大。就这么定了，一天五毛，管一顿饭。您要是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我，不想真心帮我。”
话说到这份上，老魏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个子不高，但腰杆挺得笔直的姑娘，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敬佩。这丫头，做事有章法，有魄力，将来准不是池中之物。
“那……那好吧。”他点了点头，“我明天一早就过来！”
第二天，天刚擦亮，老魏就扛着他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铁锹和一把用来测量水平的旧角尺，来到了林秋禾家的北洼地。
他没急着动手，而是背着手，绕着那十八亩荒地，仔仔细细地走了一整圈。他时而蹲下，抓起一把湿泥在手里捻一捻；时而站直，眯着眼睛看远处的水流走向；时而又走到芦苇沟边，用脚踩了踩岸边的土。
林秋禾和周桂兰也没打扰他，就静静地在一旁看着。
差不多一袋烟的工夫，老魏心里有了谱。他走到林秋禾面前，用鞋底在地上划拉着，画出了一张简易的规划图。
“秋禾，我看明白了。这地，能种！而且能种成上好的水浇田！”他指着地上的划痕，信心十足地说，“水不能堵，得先排。咱们第一步，就从东边地势最低的这个角开始，挖一条主排水沟，两尺深，三尺宽，把这片洼地里积了几十年的水，全都引到那边的芦苇大沟里去。”
“等水排干了，地里的土晾上个十天半个月，变得结实了，咱们再开始第二步：平整土地，把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都填平，高的铲掉，低的补上。”
“最后一步，才是筑田埂，开引水渠。我看了，北渠的主干道离咱们这儿不远。咱们到时候从那边开个口子，利用地势高低，让水自己顺着新挖的渠流进田里，实现自流灌溉。这样一来，以后浇地能省下一大半的力气！”
老魏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林秋禾听得连连点头。这真是请对人了！这些经验，都是书本上学不来的，是实实在在干出来的真本事。
“魏叔，您是总指挥，您说了算！我们都听您的！”林秋禾笑着说。
说干就干！
老魏脱掉外衣，露出里面一身结实的腱子肉，挥起铁锹，找准了位置，一锹下去，就挖起了第一铲黑泥。
林秋禾也拿起家里的铁锹，跟着干了起来。周桂兰身体弱，干不了重活，林秋禾就让她负责记工。周桂兰拿出个小本本，郑重地写下：三月十六，魏师傅，上工第一天。
老魏看到周桂兰认真记账的样子，心里更是踏实。他笑着说：“桂兰嫂子，你记账，我老魏放心。”
林秋禾请了老魏来开垦荒地的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有些爱嚼舌根的婆娘，聚在村口一边纳鞋底一边议论。
“听说了吗？林家那丫头，把老魏给请去开荒了，一天给五毛钱呢！”
“真的假的？她疯了吧？请个烧窑的去种地，不怕他把地里的庄稼当砖坯给烧了？”
“就是啊！周成贵才刚被抓走，她后脚就用周成贵的人，这心也太大了。也不怕老魏在背后给她使绊子。”
这些酸话，很快就传到了林秋禾的耳朵里。
这天中午，她给老魏送饭的时候，正好碰上几个路过的村民。那几个人看着在泥里干得热火朝天的老魏，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林秋禾把饭盒递给老魏，然后直起腰，对着那几个人，朗声说道：“几位叔伯婶子，我知道你们在议论啥。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我林秋禾请魏叔来干活，不是因为他便宜，也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信得过他的人品，看得上他的本事！”
她指着已经初具雏形的排水沟，“这活，没点真本事干不来。魏叔在窑场干了二十年，没昧过一分良心钱，没害过一个孩子。他在废窑里救人的时候，也没问过被救的人姓啥叫啥。这样的人，我信得过！我用人，只看他这颗心是红的还是黑的，不看他以前是从哪儿来的！”
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那几个说闲话的村民顿时脸上挂不住，讪讪地走了。
正在埋头吃饭的老魏，听着林秋禾这番话，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田埂上，为他据理力争的姑娘，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眼眶又是一热。他赶紧低下头，大口地扒着饭，借此掩饰自己的失态。
人心换人心。这丫头，是真拿他当自家人护着。
晚上收工的时候，老魏站在已经挖了十几米长的沟渠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对跟在身后的林秋禾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秋禾，你放心。”他指着这片广袤的荒地，语气无比郑重，“你这十八亩地，我老魏帮你整出来。要是在开春播种之前，我整不出一块像模像样的平整水田，我老魏自己卷铺盖走人，工钱一分钱都不要！”
林秋禾站在北洼的田埂上，看着老魏在夕阳下弯腰收拾工具的背影，那背影不再显得萧索，反而充满了力量。
周桂兰从家里走过来，给他们送水。她看着这一切，走到女儿身边，轻声说：“秋禾，魏叔是个实在人。”
林秋禾接过水壶，点了点头，看着远处那片承载着全家希望的土地，微笑着说：“娘，实在人，咱不能亏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