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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芯爆出的火花落在纸角,周桂兰忙用手指按灭。

林秋禾抽回地图,又在渠口旁添了一道短线。

主渠能替她省下挖排水沟的力气,可十八亩荒洼里的淤泥,还得一锹一锹往外掏。

第二天收工后,她跟着老魏下到洼地深处。

前几日割净芦苇,地面看着平整了不少,脚踩进去却直往下陷。林秋禾刚拔出左脚,右腿又没进淤泥,最深处已经贴到腰间。

老魏把一块宽木板推到她脚下。

“别硬拔,越挣越往下陷。踩住板子,慢慢往上挪。”

林秋禾撑着铁锹爬出来,裤腿裹了厚厚一层黑泥。她弯腰抓起一把,里面全是烂草根和积了多年的腐泥。

这样的地肥,可眼下也真要命。

十八亩全靠自家三口去清,忙到插秧都未必能清完。请人一天至少五毛,再管一顿饭,家里那八块钱连十个人都雇不起。

林秋禾抹掉锹柄上的泥。

“魏叔,十二亩浅的,咱们一天能清多少?”

“满打满算半亩。”老魏拿木棍往深处戳了戳,“你娘和志强都算上,也快不了多少。人少,泥筐抬不动,挖出来还得运到田埂上。”

半亩一天,十二亩就是二十四天。北渠那边还要出工,家里根本抽不开身。

林秋禾盯着远处刚立起来的渠桩,舍不得动买种子和肥料的钱。

老魏拔出木棍,甩掉上面的泥。

“你换个法子,以工换地。”

林秋禾抬起头。

老魏用木棍圈出靠东的一片浅洼。

“村里有人分的地少,也有人家里劳力闲着。你拿一季地出来,谁帮你清淤,就让谁种一季。你出地,别人出力。”

这法子能解眼前的急,可地一旦交出去,界线、收成、用水全会牵出麻烦。人情账最难算,今天说借一季,明年便可能有人装糊涂。

林秋禾蹲下,在泥地上划了十八个小格。

“得先立规矩。只换今年一季,按清淤多少划地。秋收后收回,谁也不能往后拖。”

老魏点了点木格。

“再留一张底账。地给了谁,几分几厘,四至写明白。空口许地,迟早扯皮。”

当天晚上,林秋禾便去了老支书家。

林茂昌听完没急着应,拿烟袋锅敲了敲桌沿。

“地是你家的承包地,你有权安排。可你别光图快,十八亩全给出去,你家今年种什么?”

“我只换十二亩浅地的清淤工,剩下六亩深水区先不动。”林秋禾把草图铺开,“帮工田只种一季,秋后归还。村里出面做个见证,谁愿意谁来,不强摊。”

老支书拿起草图,瞧见每块地都编了号,烟袋锅停在半空。

“连田块号都排好了?”

“先把丑话写前头,往后能省十场架。”

林茂昌盯了她片刻,把烟袋塞回腰间。

“明早叫庆生带账本过去。我替你做这个见证。”

消息传开后,林老四第一个扛着锹到了北洼。

他先踩了踩东边那片地,又扒开黑泥闻了闻。

“秋禾,我家两个劳力,来帮三天,换三亩地种一季。你敢不敢给?”

“敢给,活得照魏叔划的标准干。”林秋禾递过去一根木桩,“三亩分在东南角,秋后地归我家,田里的庄稼归你。渠水怎么分,也得听村里安排。”

林老四把木桩往泥里一插。

“写上。我要多占一天,让全村戳我脊梁骨。”

孙长根也挤到桌前,把铁锹横在脚边。

“我出一天,换一亩。家里那几亩旱地种不出稻,我先拿这块试试水。”

赵母从人群后递来一双旧胶鞋。

“小满还在养伤,我替他来半天。地我不要,算还你救人的情。”

林秋禾没接那句话,只让周桂兰把半个工记上。

“婶子,情归情,工归工。半天也给凭证,您若不种,可以转给小满家亲戚种。”

何木匠拄着刨木料用的短拐,也报了一个工。他腿脚不便,便答应修泥筐、钉抬杠,照样按工折地。

围在旁边的人原先还怕林秋禾反悔,见陈庆生把地号、工数、四至全写进账本,心里的那点疑虑也散了。

有人摸着田契纸,小声盘算:“一季水田,省着种也能收两百来斤。干一天活,值。”

“秋禾肯把刚换来的地拿出来,手够松,账也够细。”

“她连秋后哪天收地都写上了,想占便宜也没空子钻。”

报名的人排到第三个时,林大山从渠边扛着锹过来。他没往泥地里下,只站在高处冲众人撇嘴。

“拿集体分的地收买人心,还一人发一张纸。照这么折腾下去,谁有地谁就能雇长工,这是搞资本主义。”

几个刚报了名的村民停住笔。

这顶帽子扣得不轻。哪怕分田到户已经定了,村里人听见“资本主义”几个字,手脚仍会发怵。

林大山挑这个时候开口,盯的就是众人那点怕惹事的心。

林秋禾把登记表按在木箱上。

“大伯说我雇长工,工钱在哪儿?我把今年一季的种植权换清淤工,双方自愿,村里见证。你觉得犯了哪条规定,把条文拿来。”

林大山把锹往肩上抬了抬。

“巧嘴没用。地是村里分的,哪能由着你拿去做人情?”

老支书从人群外走来,接过陈庆生手里的账本,翻了两页。

“承包户种什么,找谁搭伙,由承包户自己安排。以工换地,是她家的自主权。大山,你家也可以去换。”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哪舍得出力?渠工迟半个钟头都想赖过去。”

“真让他换一亩,秋后怕是连田埂都想搬回家。”

林大山耳根涨红,鞋底碾断一根芦苇。

“我家有南坡好地,用得着捡她剩下的泥坑?”

“那就别拦着别人捡。”老支书合上账本,“再耽误大家干活,今天这半个工算你头上。”

林大山张了张嘴,扛着锹往主渠走。经过林秋禾身边时,他用鞋尖踢歪了一根划界木桩。

老魏弯腰扶正木桩,又往泥里砸深两寸。

“桩歪了能扶,人心歪了,扶起来费劲。”

第三天一早,二十多个村民到了北洼。

老魏把人分成四组,两组挖淤泥,一组抬筐,一组筑田埂。深浅不同的地方先插木杆,谁也不许越过红布标记。

“红布以里先别碰,底下没硬土,人进去容易拔不出腿。”

林秋禾沿着田块划线,每清完一段,便让陈庆生量长宽。周桂兰坐在木箱旁记工,名字后面一笔一笔添时辰。

泥筐排成一列,从洼底传到田边。林老四家的两个劳力干得快,半天便抬断了一根旧扁担。何木匠坐在田埂上,削了根榆木杠换上,连午饭都没耽搁。

傍晚复量,清出的浅地足有五亩。

林秋禾把裁好的凭证发下去。纸上写着姓名、工数、田块号,末尾盖了村委会的章,陈庆生和周桂兰各留一份底。

林老四接过三亩地的凭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纸拿回去,我媳妇今晚准得压在枕头底下。”

旁边几户原本只想来看热闹,瞧见真发了凭证,第二天也扛着工具来了。

林大山在主渠上熬了半日,回家便把刘巧珍推到了北洼。

刘巧珍穿着双半新的布鞋,裤脚挽得老高,到了田边却不肯下泥。

“桂兰,咱两家再怎么闹也是妯娌。我替你家干一天,地记在大山名下,省得外人说咱们不来往。”

周桂兰握着铅笔,指腹在名字栏上停了一下。

从前刘巧珍开口,她总要先退半步。如今账本摊在自己手里,女儿定下的规矩不能从亲戚身上破。

“大嫂,你来帮工,我欢迎。但凭证上写的是出力人的名字。”

刘巧珍扯了扯裤脚。

“一家人写谁还不一样?”

“写你,地归你种一季。写大哥,得让大哥亲自下泥。”

周桂兰把铅笔搁在账本上,没有替她落那个名字。

刘巧珍磨了半晌,只得换上草鞋下地。她第一筐只装了半筐泥,走到田埂脚下便歪了身子,黑泥泼了满腿。

几个妇人伸手扶她,她甩开胳膊,咬牙干到收工,总算换到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凭证。

第二天,刘巧珍没来。

有人路过林家院门,瞧见她趴在炕沿上揉腰。林大山在旁边催了两回,她把那张凭证塞进衣襟,连鞋也没穿。

清淤的人却一天比一天多。

十天下来,十二亩浅地全露出了底。新筑的田埂分出整齐方块,泥水顺着临时沟口往外淌。

余下六亩仍积着深水,老魏拿长杆探到底,摇了摇头。

“先停。主渠修通后,把水排干再清。现在硬下去,费三倍的工,还容易伤人。”

林秋禾让周桂兰结清最后一笔工,把第十八张帮工田凭证交到孙长根手里。

众人散去后,她脱下鞋,踩进刚清出的田里。黑泥没过脚背,细软,没有碎石,也没有硬土块。

老魏弯腰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捏开。黑泥黏成团,松手后又慢慢散开。

“秋禾,这土,种啥长啥。”

林秋禾接过那把黑泥,用拇指搓了搓,抬手指向已经划好的十二亩田。

“魏叔,那就种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