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还在北洼上空飘着，周桂兰已经合上账本，拎起马灯往田埂上走。
林秋禾收拾完秧苗，回头见母亲走得急，赶忙跟上去。
“娘，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周桂兰把马灯往前提了提，照着脚下的田埂。
“去看水。”
“水有老魏叔盯着，您明早再去也成。”
“老魏要守北渠，明早还得陪郑干部验沟。你要管秧苗、记工分，还得盯着换工队。”周桂兰停在第一块田边，指了指田里的水，“这十二块田，不能全压在你们身上。”
林秋禾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
十二块田被田埂分开，进水口和排水口各有位置。刚插下去的秧苗怕干，也怕淹，水位浅了，秧苗缓苗慢；水位深了，嫩根泡久了，分蘖也会受影响。
管水这件事，表面只是在沟口扒泥，实际每一块田都得有人盯。
“娘，您想管水？”
周桂兰把马灯挂在旁边的木桩上，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泥。
“我来。”
这两个字落下，林秋禾没急着答应。
母亲干活勤快，记账也细，可管水要自己拿主意。哪块田先进水，哪块田先排水，错一步，半天的水就白费。周桂兰过去连家里几斤粮食都要问林大山的意见，如今要她独自盯十八亩水田，压力可想而知。
“老魏叔教过您吗？”
“教过。”周桂兰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他把沟渠图给我画了一份，还说水位不能凭手感，要拿木棍量。”
林秋禾接过图纸，马灯光落在歪歪扭扭的线条上。十二块田都标了号，哪边进水，哪边出水，也写得清楚。
“您真想接？”
周桂兰抬起脸，手指压住纸角。
“秋禾，娘干别的帮不上你，管水总能试试。”
她说得平静，指腹却一直在纸上摩挲。
林秋禾没再拦，只把木棍递给她。
“成。您先跟我走一遍。每块田都量一次，我把水位记在账上。要是拿不准，先关口子，别急着放。”
“我记住了。”
周桂兰把木棍接过去，握得很稳。
两个人沿着田埂走了大半圈，林秋禾把每块田的水位说给她听，又教她辨认进水口和排水口。周桂兰一路点头，回家后还把那张沟渠图摊在炕沿上，借着灯光看了半宿。
林秋禾起夜喝水时，见母亲还坐在那里。
“娘，明早还得下田，别熬了。”
周桂兰揉着发酸的眼睛，把图纸折好。
“我怕记错。”
“记错了就问我。”
“总问你，啥时候能自己做事？”
这句话让林秋禾停在了门边。
周桂兰低头把纸压进枕头底下，声音轻了些。
“娘这一辈子，做啥都得等别人发话。你爹在时听你爹的，你大伯说啥，娘也不敢顶。现在你撑起这个家，娘总不能只会烧饭记账。”
林秋禾看着她粗糙的手，没再劝。
“明早我不跟着您。”
周桂兰抬起脸。
“啥？”
“您自己走一遍，我在远处看。真遇到麻烦，再喊我。”
周桂兰捏住被角，半天才点头。
“成。”
第二天鸡叫过两遍，周桂兰提着木棍和铁锹下了田。
林秋禾站在北边的田埂上，没有靠近。她把秧田那头交给林志强，又让周桂兰替她把今天的工分账放到屋里，自己隔着几块田留意母亲的动静。
周桂兰先到一号田。
她把木棍插进水里，等棍身不再晃，低头量着水痕。水浅了，她扒开进水口边上的泥，让渠水细细流入；水够了，她又把泥推回去，用脚踩实。
二号田水深，她绕到排水口，用铁锹挖开一条窄缝。
水从缝里往外走，周桂兰蹲下看了一会儿，等水面降到合适的位置，才把缺口补上。
三号、四号、五号，周桂兰一块一块走过去。
她起初动作很慢，每扒开一个口子，都要回头看沟渠图。走到六号田时，已经能记住哪边进水，哪边排水，手脚也利索许多。
田里的村民渐渐注意到她。
孙长根挑着秧苗经过，停在田埂边喊：“桂兰嫂子，您一个人管十二块田？”
周桂兰没抬头，正拿木棍量七号田的水位。
“先管着，出岔子了再说。”
“这活可比记账难。”
“账记错了还能重算，水放错了得赔秧苗。”周桂兰将木棍拔出来，指着水痕，“你看，这块水深了，得往八号田放。”
孙长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门道，只能摸着扁担点头。
“您这回有章法。”
周桂兰没接话，提着铁锹走向进水口。
七号田的沟口被前一晚的水冲松了，她用铁锹扒了两下，渠水立刻宽了起来。起初只是细流，没过一会儿，水头就冲开了泥口，顺着田埂往下扑。
周桂兰脸色变了，急忙用脚踩住缺口。
水势顶着泥土往外拱，她弯腰抓泥往上填，手里的泥刚按下去，旁边又裂开一道缝。七号田的水越过田埂，哗哗灌进八号田。
“别过来！先去拿草把子！”
她朝远处喊，手掌已经被泥水泡得发麻。
林秋禾听见声音，拎着铁锹跑了过来。
“娘，您先让开！”
“水还没堵住，不能让它往八号田冲！”
周桂兰跪在田埂上，解下围裙兜泥，一捧一捧往缺口里塞。泥水顺着她的袖口往下淌，头发也沾上了湿泥。
林秋禾没责怪她，先把铁锹插进缺口旁边，挖出一块硬土压住水头，又把冲开的田埂重新垒起。
“志强，去拿两捆稻草！长根叔，帮我把八号田排水口扒开！”
两个人应声跑开。
林秋禾压着缺口，等水势小下来，才把一把稻草塞进进水口。
“娘，您刚才扒得太大，水一冲，口子就收不住。”
周桂兰抹去下巴上的泥，喘着气看她。
“那咋办？总不能一直拿手堵。”
“用草把子。进水口先塞紧，想开大，就抽一根草；想关小，就往里添一根。每次只动一点，水流稳了再量。”
林秋禾把草把子塞进去，抽出一根细草，水流立刻变细。
周桂兰伸手试了试，又添回一根，水流恢复原来的宽度。
她盯着沟口，连着试了几次，终于掌握了分寸。
“这个法子好。”
“比您拿围裙兜泥强。”
周桂兰低头瞅了瞅自己的围裙，泥水已经糊成一片。
“我那也管住了一会儿。”
“管住一会儿，八号田就要给您灌成塘了。”
林秋禾说得直，周桂兰却没恼，拿起木棍又去量八号田的水位。
田埂边几个妇女忍不住笑了。
“桂兰嫂子这回可算下泥田了。”
“人家敢自己管十二块，咱们只会在旁边看。”
这话被路过的林大山听见了。
他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扫了周桂兰一身泥，嘴角扯了一下。
“弟妹，你也会管水？别把秧苗全淹死了。”
周桂兰的手停在木棍上。
往常林大山这样开口，她多半会低头绕开。今天她把木棍插回泥里，撑着铁锹站直了身子。
“淹死了我赔，不劳大哥操心。”
林大山没料到她会顶回来，锄头在肩上滑了半寸。
“我也是提醒你，北洼这水可不是闹着玩的。”
“您有空提醒我，不如去看自家田。您那边的秧苗还缺两行，别光盯着别人家的水。”
旁边的孙长根咳了一声，把脸转到一边。
林老四从另一条田埂上探出头，朝林大山喊：“大山哥，您家那块田的水都快干了，还管别人呢？”
几个人忍着笑，肩膀直抖。
林大山的脸挂不住，扛着锄头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周桂兰重新蹲下，正用草把子调水，动作已经比刚才稳了许多。
他没再出声。
周桂兰管水的第一天，走完十二块田时，鞋底沾满了泥，手背也磨出了红痕。
她回到家，先把沟渠图摊开，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字。
“七号田进水口，草把子调水。”
林秋禾端来热水，放到她脚边。
“娘，今天做得成。”
“七号田差点冲垮，我还算做得成？”
“水冲开了，您把八号田的水位压住了，十二块田也都走过一遍。要是换个只会蛮干的，八号田现在还在往外漫。”
周桂兰拿布擦着脚上的泥。
“你少哄我。”
“我哄您干啥？后面十八亩还指着您管。”
这句话落下，周桂兰擦脚的动作停住，随后把湿布拧干，重新叠好。
第二天，她在每个进水口旁都放了一捆稻草，还让林志强替她削了十二根木棍。
第三天，十二根木棍被她插在十二块田埂边。
木棍上刻了三道线，水到哪条线，该进水还是排水，一眼就能分辨。她又拿旧瓦片压住木棍底部，免得水一冲就歪。
孙长根来送秧苗时，蹲在田边看了半天。
“桂兰嫂子，您还给水立规矩了？”
“水位得有数，不能靠猜。”
“这三道线咋看？”
“下面一道，水浅了，开进水口。中间一道，正合适。上面一道，赶紧排。”
孙长根伸手比了比木棍，点头称赞。
“以后谁来管水，都能照着做。”
周桂兰把铁锹扛到肩上。
“照着做还得自己量，光看木棍也会出错。”
老魏是在第三天午后过来的。
他先沿北渠走了一圈，又挨块田看水位。到了七号田，他蹲下摸了摸草把子，又抬头看周桂兰插的木棍。
“这是谁弄的？”
周桂兰擦了擦手，站在田埂边。
“我弄的。三道线，方便看水。”
老魏拿木棍量了量水深，又去八号田看排水口。
“桂兰嫂子管的水，比我管的还匀。”
周桂兰连忙摆手。
“您别夸，我才学三天。”
“水位差半寸，秧苗就有区别。十二块田能控成这样，手上有准头。”老魏指着七号田，“这口子也改得好，草把子能调，水流不会一下冲出去。”
林秋禾站在旁边，没替母亲接话。
田埂另一头，几个村民听见老魏的评价，纷纷凑了过来。
“老魏都说成了，那往后咱们也照这个法子弄。”
“木棍上刻三道线，谁来管水都不怕弄错。”
周桂兰低头看着那十二根木棍，没再推辞。
晚上，周桂兰坐在灯下，把旧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她写得慢，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五月三十，十二块田水位正常。”
写完，她把笔搁在桌边，抬头望向林秋禾。
“秋禾，娘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也能顶事。”
林秋禾正在整理第二天要用的秧苗，听见这话，手指停在草绳上。
“娘，您一直都能顶事，只是以前没人让您顶。”
周桂兰摸了摸账本封皮，嘴角刚露出笑，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