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强吹灭油灯时，南坡那边还亮着一盏马灯。
刘巧珍蹲在田埂上拔草，拔一把便往泥里摔一把。
“人家的田里连根草都不长，咱家这田里，草比秧还高。”
林大山弯腰薅着稗草，听见这话，手里的草根直接扔到她脚边。
“北洼五十多号人轮着干，你咋不提？”
“人家有本事把人叫去，你有啥？”
刘巧珍揉着腰站起来，脚边才清出两步远。
“家里三个整劳力，六亩田还弄成这样。早些年你总说自己会种地，我看你就剩一张嘴。”
林大山抬手灭了马灯。
“嫌我种得差，你明天自己来。”
黑暗压下来，刘巧珍踢翻脚边的草堆，骂声一路跟回了家。
第二天上午，林秋禾去北渠查水，绕过南坡时，正遇上老支书拿竹竿量泄洪口。
林大山站在自家田边，鞋上沾着泥，嘴里还在埋怨。
“这口子再窄两尺，能多栽多少秧？”
老支书收起竹竿，往木桩旁点了点。
“泄洪口四分二厘，开春划地时就量过。你按六亩领的种，实际下秧只有五亩半多点，怪得着谁？”
“好好的地挖个大口子，白占我四分多。”
“南坡的水往哪儿泄？”
老支书拐杖往地上一戳。
“堵上它，下一场大雨，三家的秧都得泡。你舍不得四分地，旁人就该拿几亩田陪你？”
林大山抿住嘴，拿锄头扒拉田边的泥。
林秋禾没往前凑，只隔着水沟扫过那几块田。
南坡地本就薄，田面又有高有低。林大山插秧晚了五天，秧苗比北洼矮了一截。再加上泄洪口占地，真到了秋收，账上少的可不止四分二厘。
周桂兰跟在女儿身后，瞅见田里的秧行，忍不住开口。
“咋插成这样？东边挤得下不去脚，西边能搁下一只篮子。”
林秋禾用木棍探了探沟水。
“大伯没用插秧绳。”
插秧那天，老支书正好从南坡经过。
林大山把林秋禾送来的红布条绳扔在田埂上，手里抓着一把秧苗。
“我按老法子插了一辈子，还得听个丫头教？”
老支书瞧过两行秧，拄着拐杖走了。
当时林大山还冲刘巧珍撇嘴。
“瞧见没？老支书都没挑出毛病。”
如今半个月过去，稀处全是空水，密处的秧叶挤成团。老支书当时摇的那一下头，林大山显然没往心里去。
周桂兰扯了扯林秋禾的袖口。
“要不要提醒你大伯？有些空处还能补。”
“娘，他现在听不进去。”
林秋禾拔掉渠边一根稗草，顺手搁进筐里。
“咱们说一句，他能顶十句。等田里的苗开口，他自然能听见。”
周桂兰往南坡望了望，到底没过去。
插秧后第十天，林大山挑着两桶人粪尿下田。
化肥要钱，他舍不得买。人粪尿从茅坑里现舀出来，只兑了半桶水，顺着秧根浇了下去。
两天后，靠田埂的十几棵秧先黄了叶，接着从根边蔫下去。
刘巧珍拔起一棵闻了闻，把秧苗扔到林大山脚下。
“肥都没沤熟，你就敢往田里灌？”
“多浇两遍水就冲开了。”
林大山提起铁锹去挖进水口，锹刃卡进硬泥，只铲下一小块。
刘巧珍把木桶踹倒，桶沿滚出去半丈。
“你就晓得省。插秧绳舍不得用，化肥舍不得买，现在省出祸来了吧！”
“绳子又不要钱。”
“不要钱你咋不用？”
林大山蹲到田埂上，把烟丝塞进烟锅，连划两根火柴才点着。
刘巧珍等不到回话，捞起空桶走了。桶梁撞着桶沿，一路响到坡下。
这事是孙长根来北洼换水时讲的。
他蹲在三号田边，指着北洼的秧苗直叹气。
“同一天看的苗，差得也太远了。你这边叶子都铺开了，大山那边还在补死苗。”
老魏拨开一丛秧，看过根须，又掐了掐新长的分蘖。
“北洼底肥足，用不着追。这个时候乱下生肥，苗根受不住。”
周桂兰将三号田的进水口收小，还是有些不忍。
“都是一家人，真不提醒？”
林秋禾接过她手里的草把子，重新塞稳。
“该提醒的，老支书提醒过。该给的绳子，我也送过。”
她朝南坡那头抬了抬下巴。
“大伯防着我占他便宜。现在去教他追肥，他只会当我看笑话。等他肯问，再讲才有用。”
孙长根摸了摸鼻尖。
“这倒是真的。昨儿我说粪肥得先沤，他还问我跟谁学会摆谱了。”
老魏把秧叶松开。
“庄稼不认嘴硬。种差一步，后头得拿三步补。”
六月中旬，南坡又断了一回水。
泄洪口旁的田面低，水全聚在那里，远处两块高田却只剩一层湿泥。林大山挑水浇了半日，才浇完半亩。
老支书从坡上下来，拐杖尖拨开一处密秧。
“大山，你该去北洼转一圈。”
林大山把扁担往肩上挪了挪。
“他们那是瞎折腾。插个秧又拉绳，又量水，庄稼还能听他们使唤？”
“瞎折腾能折腾出十八亩水田？”
老支书用拐杖指向坡下。
“你也折腾一个给我瞧瞧。”
附近补秧的两个村民停了手。
一个低头数了数林大山田里的空行，小声嘀咕。
“北洼一根绳拉过去，六行一个样。这里补三回了，还露着泥。”
另一个把秧把塞进空处。
“林秋禾天天巡田，志强还拿本子记。人家下的功夫，光看热闹可看不全。”
林大山肩上的扁担往下一沉，水从桶里晃出半瓢。
“我的田，我有数。”
老支书没再劝，踩着田埂去了北洼。
到了六月底，北洼的秧苗已经封行。
老魏带着林秋禾挨块查分蘖，每到一块田，便从中间选三丛数穗。林志强跟在后面，把数目全记进本子。
十二块田查完，老魏蹲在田埂上算了半天。
“只要后头不遭虫，不倒伏，一亩六百斤能守住。管得好，还能往上添。”
孙长根正挑泥补埂，听见六百斤，扁担都忘了放下。
“十八亩，那不得过万斤？”
“新田吃肥，黑泥又厚，六百斤算得稳。”
老魏捻掉指上的泥。
“南坡那种苗情，一亩能有四百斤，就算老天照顾。”
林秋禾在纸上列了两行数。
北洼十八亩，按六百斤算，一万零八百斤。
南坡名义六亩，扣掉泄洪口，再按四百斤算，只有两千二百多斤。跟正常年景相比，少收一千多斤已经算轻的。
这笔账很快传到了村口。
孙长根端着粗瓷碗，跟林老四讲得有鼻子有眼。
“老魏亲自数的分蘖。秋禾那十八亩，一亩至少六百斤。大山那几块，四百斤都悬。”
林老四把碗往石碾上一放。
“六亩少一千多斤，够一家人吃大半年了。”
“还不止。他丢给秋禾那六亩地，今年肯定也比南坡强。”
林大山扛着锄头从路边经过，脚下先慢了一步。
石碾旁的人全朝他这边瞧。
他把锄头换到另一边肩上，跨过水沟，径直往家走。
当天晚上，刘巧珍把洗衣盆摔在院里，半盆水泼上林大山的布鞋。
“当初你要是不折腾，咱家那六亩好地能丢？”
她扯下晾衣绳上的褂子，水珠甩了满院。
“现在好了，人家北洼要丰收，咱家南坡连水都灌不匀。少一千多斤粮，你拿啥补？”
林大山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孙长根说啥你都信，稻穗还没出，他就能钻进粮仓称重？”
“老魏算的，你敢去跟老魏对账吗？”
刘巧珍将盆推到墙根，盆底刮过地面。
“你倒是说句话！”
林大山磕掉烟灰，起身进屋，木门撞在门框上，震得窗纸直响。
夜里，刘巧珍睡下后，他又摸黑出了门。
南坡的秧苗高一丛，矮一丛。烧坏的十几处刚补上新苗，叶片还贴着水面。泄洪口附近积着深水，坡上两块田已经露出泥皮。
林大山蹲在田埂上，伸手抓起一把黄土。
土块硬邦邦的，他用两根手指捻了几下，只掰开一道白茬。
远处的北洼蛙声连成片，十二块田映着月光，稻叶挨着稻叶，一直铺到渠边。
他摊开手掌。
那把黄土从指缝漏下去，落在田埂上，碎了一地。
他在田埂上蹲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偏西，才起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