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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区专家组来的那天,是个阴天,北风刮得人脸生疼。

三辆半旧的绿色吉普车开进北洼村的时候,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林秋禾带着老赵、老李、老魏、陈庆生他们几个,就站在村委会的大门口等着。

她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头绳扎得利利索索,手里紧紧地抱着三本账册:一本是工票总账,一本是三村并地账,还有一本是出工明细账。这三本账,就是三村联合的家底。

吉普车停稳,车门打开,下来了五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头发已经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个极有规矩的人。

方副主任跟在后面,一下车就赶紧给林秋禾介绍:“秋禾,这位就是地区农科所的郑所长。”

林秋禾连忙上前一步,伸出手:“郑所长,欢迎您来我们北洼村指导工作。”

郑所长只是跟她轻轻握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连客套话都省了,开门见山地说道:“先看账。”

这三个字一出口,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专家,还有老赵老李他们,都愣了一下。这阵仗,不像是来考察,倒像是来查案的。

林秋禾心里早有准备,也不慌张,侧身把专家组让进了村委会的屋子。

她把那三本账册,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八仙桌上。

郑所长也不客气,直接在主位上坐了下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然后拿起最上面那本工票总账,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

他翻得极慢,极仔细。每一页,他都要从头看到尾。看到账上那些用“正”字记录的工分,他甚至会停下来,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去数那些笔画,生怕记错了一笔。

屋子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只有他“哗啦、哗啦”的翻页声。老赵和老李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手心里全是汗。他们这辈子,还没见过哪个领导是这么看账的。

翻完了工票总账,郑所长又拿起了那本并地账。当他看到南庄那三十亩地并进来的详细记录时,他忽然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问道:“这本地账,是谁记的?”

老赵赶紧站出来,指了指人群后面的赵老六:“报告郑所长,是他,我们南庄的赵老六。”

郑所长顺着老赵指的方向,目光如炬地看向赵老六,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赵老六呢?让他过来。”

赵老六心里一哆嗦,腿肚子都有些发软。他磨磨蹭蹭地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他那本油乎乎的旧账本。

“你就是赵老六?”郑所长打量了他一眼。

“是……是俺。”赵老六紧张得说话都有些结巴。

“你那本账,也拿来我看看。”

赵老六迟疑了一下,还是把那本被他视若珍宝的旧账本递了过去。

郑所长接过账本,只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就起了变化。他一会儿看看赵老六的旧账本,一会儿又看看桌上的并地账,把两本账放在一起,来来回回地对比,足足看了有十分钟。

最后,他“啪”的一声合上了账本,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了林秋禾的脸上。

“你这三本账,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每一笔账,都有来龙去脉。工票账上的每一个工分,都能在并地账和出工账上找到出处。这个功夫,不浅呐。”

他这话一说,屋子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林秋禾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报告郑所长,我们三村联合从成立第一天起,立下的规矩就是‘账目三村公开,每月对账’。谁出了多少工,谁该记多少分,谁能分多少粮,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账上,谁也做不了假。”

郑所长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可就在大家以为这第一关算是过了的时候,他忽然又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账上记的,和地里长的,对得上吗?”

这话一出,院子里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林秋禾。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怀疑账是假的?

郑所长没理会众人的反应,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我刚才看了你们的账,双季稻试验田,早稻亩产六百二,晚稻预计五百斤,两季加起来亩产一千一百二十斤。这个理论数据,很漂亮。但是,”他话锋一转,“账是账,地是地。我今天来,不光要看你们的账,我更要看你们的地。”

他摘下老花镜,对随行的几个专家一挥手:“走,都跟我去田里。先看那一亩试验田,再看所有的大田。从南到北,一块地一块地给我走!我要亲眼看看,你们账上记的那些数字,到底是不是真的能从地里长出来!”

秋末的田野,北风萧瑟。

林秋禾带着专家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

他们先去了林志强负责的那一亩双季稻试验田。晚稻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

郑所长蹲在田埂上,随手从地里拔起一株稻茬,仔细看了看根系,又用手数了数上面的分蘖痕迹。他头也不抬地问跟在旁边的林志强:“你记的田情本上,这块区域的秧苗,平均分蘖数是多少?”

林志强心里一紧,赶紧翻开随身带着的《北洼田情》,找到对应的记录页,大声回答道:“报告郑所长,这片区域的有效分蘖数,在第三次记录时是平均七个!”

郑所长默默地数了一遍手里的稻茬,不多不少,正好是七个分蘖留下的痕迹。

他把稻茬递还给林志强,什么也没说,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从试验田出来,他又随机走进了北洼村的一块大田。他忽然停下脚步,指着田埂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界石,问林秋禾:“这块界石,和你们账上记的这块田的面积,对得上吗?”

这问题太刁钻了!谁会去记一块界石的位置?

可林秋禾早有准备。她立刻拿出那张手绘的土地规划图,陈庆生则从布包里掏出了一卷皮尺。

“量!”林秋禾一声令下。

两个年轻的专家立刻下到田里,拉着皮尺,当场丈量。

量完了第一块,又量了第二块,第三块。结果出来,每一块田的实际丈量面积,都和账本上记录的数字,分毫不差。

直到这时,郑所长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上,才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容。他对随行的专家说了一句:“账实相符。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不容易啊。”

一圈田走下来,回到村委会,天都快黑了。

郑所长坐下来,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一口气喝干,然后看着林秋禾,缓缓开口:“你们的账,你们的地,我都看了。说实话,比我在地区见过的很多先进公社,都要扎实。但是,”他顿了顿,“我这里,有一个难题。”

“郑所长,您请说。”林秋禾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们向地区申请的,是农业推广项目。地区给推广项目,可以配套拨给种子、化肥,甚至派技术员。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郑所长加重了语气,“推广项目,必须有一个统一的、可复制的管理模式。可你们这个三村联合,三个村子,三种情况,甚至连记账的方式都不完全一样。我就想问问你,如果地区要推广,是复制你们北洼的模式,还是南庄的模式,还是柳沟的模式?”

这个问题,像一块大石头,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老赵、老李面面相觑,他们以前光想着怎么把地种好,把工分记清,还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林秋禾沉默了。她知道,这是郑所长在给她出最后一道,也是最难的一道考题。

她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抬起头,迎着郑所长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郑所长,您说得对。我们三个村的情况确实不一样。但是,我们三村联合的管理模式,核心不是哪个村子的账本,也不是哪个村子的规矩。我们的核心,只有两条:一条是‘工票记名制’,另一条是‘账目三村公开’。”

她说着,从陈庆生的布包里,拿出了一张崭新的,还没有填写过的空白工票,双手递到郑所长面前。

“郑所长,您请看。这就是我们三村联合通用的工票。上面有社员的名字、出工的项目、核定的工数、日期,最关键的,还有验工人的亲手画押。不管你是北洼的、南庄的还是柳沟的,只要你出了工,只要老魏叔这样的验工人验收合格,给你记了这张票,这张票在咱们三村就都认。我们是,认票不认人。”

郑所长接过那张薄薄的工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又问:“如果这个制度推广到别的村子,他们没有你们这样严格的验工体系,怎么办?”

“那就从零开始建。”林秋禾的回答斩钉截铁,“我们三村联合能建成,别的村子只要想干,也一定能建成。关键就是两条,规矩要立得住,账要记得住。只要这两条做到了,不管村子大小,不管底子薄厚,模式就都能复制。”

郑所长听完,没再说什么。他把那张工票小心地折好,收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这张票,我带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专家组临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郑所长在准备上车前,忽然把林秋禾叫到了一边,压低了声音,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们这个三村联合,地区里很感兴趣。但是,推广项目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定下来的。我回去之后,要向所里详细汇报。另外,”他话锋一转,“我听说,你们还要承建北渠三期工程?”

林秋禾点了点头。

郑所长的脸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北渠三期,是县里的工程,我们地区农科所管不着。但我得提醒你一句,我昨天在县里开会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消息。你们公社那个钱主任,昨天,刚刚办了病退手续。”

“病退了?”林秋禾有些意外。

“对。他退了,但是,他走之前,给县里递了一份材料。”

林秋禾心里一紧:“什么材料?”

郑所长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具体的我不清楚。但我隐约听说,跟北渠有关。你自己,心里要有个数。”

说完,郑所长没再多言,转身登上了吉普车。三辆车亮起大灯,扬起一路尘土,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口的土路上。

林秋禾一个人站在寒风凛冽的村口,把郑所长最后那几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钱主任退了。走之前递了材料。跟北渠有关。

这几件事连在一起,让她闻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

她猛地转过身,对一直跟在身后的陈庆生说道:“陈叔,你现在就去村委会,把北渠一期、二期工程的所有档案,一页纸都不能少,全都给我找出来!明天一早,我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