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几乎没人睡得踏实。
给秧苗“喂”糖水这件事，实在是太离奇了。它成了三个村子所有社员嘴里议论的焦点。有的人觉得林大山是病急乱投医，有的人觉得林秋禾是昏了头，竟然陪着他一起胡闹。几十斤红糖啊，那得换多少鸡蛋？就这么打了水漂，所有人都觉得心疼。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实验田的地头就又围满了人。大家都是抱着看最后一眼的心情来的。
林秋禾和林大山、周明远、林志强几乎是第一批赶到的。
周明远一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他一到地头，就迫不及待地冲到田边，打着手电筒，仔细地查看。
“怎么样？”林秋禾紧张地问道。
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看，脸上的表情，从紧张，慢慢变成了一丝困惑，然后又变成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秋禾姐……你来看！”他激动地朝林秋禾招手。
林秋禾赶紧凑过去。借着晨光，她看到，那些昨天还像死了一样瘫倒在泥水里的秧苗，竟然……竟然有了一些变化！
它们的叶子，虽然大部分还是蜡黄色，但最顶端的那一小片嫩叶，似乎不再像昨天那样紧紧地打着卷，而是有了一点点舒展开的迹象。整棵植株，也不再是软塌塌地趴着，而是有了一点微弱的“抬头”的趋势。
它们活过来了！
“真的……真的有效果！”林志强也发现了这个变化，惊喜地叫出声来。
林大山蹲在一旁，默默地抽着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随着天色越来越亮，围观的村民也看得越来越清楚。
“咦？好像……好像是有点精神了？”
“真的假的？昨天不还跟煮过的烂菜叶子一样吗？”
“快看那棵，叶子尖都站起来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到了中午，太阳出来之后，变化更加明显了。在阳光的照射下，那些秧苗的叶片，竟然奇迹般地开始泛出淡淡的绿色。虽然还是很虚弱，但那种濒死的迹象，已经彻底消失了。它们就像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虽然还在恢复期，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这一下，所有人都服了。彻底服了。
那些昨天还在背后议论、说风凉话的人，此刻看着田里那些重新焕发生机的秧苗，一个个都闭上了嘴，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不可思议。
赵老六也来了。他背着手，在田埂上走了三个来回，一句话也没说。他蹲下来，死死地盯着那些秧苗，仿佛想从上面看出花来。最后，他站起身，走到林大山面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转身，快步走开了。
林秋禾看见他走远后，偷偷用鞋底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她猜，他肯定不是在练习怎么把“赵”字倒着写。
周明远则是彻底陷入了一种狂热的科研状态。他拿着他的小本子，围着林大山，问个不停。
“大山叔，您是怎么想到用红糖的？这里面有什么科学依据吗？”
“啥科学依据？我一个老农民，懂个屁的科学。”林大山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就是觉得，人快饿死的时候，有口甜的就能活。庄稼也是命，道理应该差不多。”
“那……那红糖水的浓度呢？您昨天说的‘甜而不齁’，这个‘度’您是怎么把握的？”
“凭感觉。”
“感觉？”周明远愣住了。
“对，就跟厨子做菜放盐一样，靠的是手感，是经验。这玩意儿，书上写不出来。”林大山说完，不再理他，扛起锄头，自顾自地去别的地里转悠去了。
周明远呆呆地站在原地，嘴里反复念叨着“感觉”、“经验”这两个词，若有所思。过了好半天，他才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对林秋禾和林志强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科学数据是标准，是骨架，但经验，是血肉，是灵魂！真正的农业科学，必须是数据和经验的结合！林主任，大山叔刚才给我上的这一课，比我在大学里读四年书的收获都大！”
他飞快地在他的工作日志上写下了一行字：论农民实践经验在应对农业突发性灾害中的不可替代性——以“红糖水拯救热应激水稻秧苗”为例。
他还给这个土办法，起了一个非常“科学”的名字，叫“根外追施碳水化合物应急干预疗法”。
糖水救秧苗的奇迹，不仅挽救了他们的高产实验，更重要的是，它在三村联合的社员心中，建立起了一种新的信念。
大家开始明白，周技术员带来的“科学”，不是万能的。林大山他们这些老农传下来的“经验”，也不是过时的。只有把这两样东西结合起来，才是最厉害的。
林秋禾趁热打铁，当天晚上就在村委会的广播里，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她没有批评那个忘记揭膜的年轻人，而是强调，这是一次集体的失误，也是一次集体的胜利。
她特别表扬了林大山，称他的“土办法”，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真科学”。同时，她也表扬了周明远，称他勇于承认失误，并且善于从实践中学习，这才是真正的“科学精神”。
最后，她宣布了一个决定：“从今天起，我们三村联合技术小组，正式增补一名‘土专家’。这位专家，就是林大山同志！以后，所有关于田间管理的技术决策，都必须同时有周技术员和我们这位‘大山专家’两个人的签字，才能生效！”
这个决定，在村民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林大山，这个曾经的“单干户”，如今，成了和省里来的技术员平起平坐的“土专家”。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认可，更是对所有老一辈农民实践经验的最高尊重。
秧苗危机过去了，抢栽也全面完成，志强上大学的事也定了下来。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晚稻秧苗全部返青，开始进入快速分蘖期的时候，一个新的、也是更致命的危机，悄无声息地来临了。
这天下午，林秋禾正在田里查看晚稻的长势，负责巡查水渠的孙长根，连滚带爬地从北渠的上游跑了回来。
他跑到林秋禾面前，一张脸因为惊恐和愤怒而扭曲变形，指着北边的方向，声音嘶哑地喊道：
“秋禾！不好了！北渠……北渠的水，被人给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