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红星公社的土路上还挂着露水。
沈娇娇把昨天剩下的几块野猪肉用粗盐腌了挂在灶房屋梁上，又将换来的几十斤白面妥帖地塞进米缸里。做完这一切，她从门后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套在身上，没等沈建国和林月兰从炕上爬起来，便独自一人踏上了进城的土路。
二十多里的土路，换作原主那副走两步就喘的身体，非得磨出满脚血泡不可。但沈娇娇走得又快又稳，末世改造过的身体素质让她连气都不怎么喘。不到两个小时，市里那几根高耸的砖红色大烟囱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前进国营运输大队，坐落在市郊的红旗路尽头。
斑驳的红砖墙圈起了足有两个足球场大小的厂区。高大的铁栅栏门上方，用红漆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柴油味、生锈铁疙瘩的气息，以及食堂大锅饭飘出的白菜帮子味。这味道在别人闻来刺鼻，落在沈娇娇鼻子里，却有种久违的机械工业亲切感。
厂区大院里，此刻已经乌泱泱挤满了人。
全是些膀大腰圆、穿着满是油污和破洞劳保服的汉子。他们有的袖子卷到肩膀，露出黑黝黝的腱子肉；有的嘴里叼着半根不带把的劣质香烟，大声互相吹嘘着自己在哪家修配厂干过几年。
招工的木桌摆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桌子前面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沈娇娇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排在了队伍的最末尾。
她这一站，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安静了两秒。
在这一堆糙老爷们儿中间，她那干瘪瘦弱的身板、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还有那两条垂在胸前的麻花辫，突兀得就像是狼窝里混进了一只小白兔。
排在她前面的一个络腮胡子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里的烟灰差点掉在脚背上：“哟，哪来的黄毛丫头？是不是走错门了？这儿是运输队招修车工和司机，不是纺织厂招女工。赶紧回家帮你娘绣花纳鞋底去吧！”
络腮胡子嗓门大，这一嗓子直接把周围人的目光全给招惹了过来。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
“就是啊，小丫头片子，这大解放卡车的方向盘比你腰都粗，你扳得动吗？别一脚踩下去，连离合器都踩不到底！”
“小姑娘，这修车可得钻车底，弄得满身黑油，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哟！”
“去去去，别在这捣乱，咱们爷们儿还要抢铁饭碗呢，你个凑热闹的赶紧边儿去！”
讥讽声、调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视和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在七零年代的大老粗眼里，重卡司机和机修工，那就是纯爷们儿的专属地盘，女人连碰一下工具箱都是个笑话。
沈娇娇眼皮微抬，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远处一辆正停在维修地沟上的破旧“解放cA10”卡车上。那车身漆皮剥落，底盘漏油，就像一个得了肺痨的病人。
她没有解释，更没有生气，只是嘴角轻轻一勾，吐出两个字。
“聒噪。”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厉的穿透力，硬生生把络腮胡子的笑声给逼了回去。络腮胡子被她那双不带感情的黑眸盯得后背一凉，下意识地闭了嘴。
队伍慢慢往前挪。
大半个小时后，终于轮到了沈娇娇。
坐在木桌后负责登记的，是厂里的老调度员老吴。他常年皱着个眉头，鼻梁上架着一副用黑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手里拿着支红蓝铅笔，正烦躁地翻拉着报名册。
“下一个！叫什么，在哪个单位干过？”老吴头都没抬，笔尖戳在纸上。
“沈娇娇，红星公社来的。没单位。”
清脆的女声在桌子上方响起。老吴手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红线。他猛地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上方，皱着眉头审视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姑娘。
“胡闹！”老吴把手里的铅笔往桌面上重重一拍，震得旁边的茶缸子当啷直响，“公社的大喇叭没说清楚吗？我们要的是能修大卡车的高级技工！你一个连字都不一定认得全的村丫头，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赶紧走赶紧走，别耽误后面人报名！”
“大喇叭也说了，只要有手艺，不限男女。”沈娇娇双臂抱胸，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眼神直直地迎上老吴不耐烦的目光。
“手艺？”老吴气笑了，他指着旁边地上散落的一大堆用来考核初选的机械零件和工具。那上面沾满了厚厚的黑机油和铁锈，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金属腥味。
“行，你想报名是吧？”老吴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地上的那堆铁疙瘩，语气里满是轻蔑和刁难，“你要是能认全这地上的工具，把名字和用途都给我报清楚了，我就让你考。认不全，立马给我滚蛋！”
周围的汉子们纷纷看起了热闹，有几个甚至开始吹口哨。地上的那些玩意儿，别说女人，就是干了三四年的学徒工，都不一定能认得全。
沈娇娇低下头，目光扫过地上一堆散乱的千斤顶、气门弹簧压缩器、黄油枪。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角落里的一把巨型大扳手上。
那是一把用来拧重型卡车轮胎螺丝的特制加长扳手。通体由精钢打造，足有半个成年人的手臂那么长，重量少说也有三十斤。因为常年不用，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红褐色铁锈。
沈娇娇轻笑一声。
她弯下腰，五指张开。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那只看似柔弱白皙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巨型扳手粗糙生锈的手柄。
“想让我认工具？”沈娇娇嘴角上扬，手腕猛地发力。
三十斤重的精钢大扳手，在她手里就像一根轻飘飘的烧火棍，被单手毫不费力地拎到了半空中。锈迹摩擦的金属声中，她随手挽了个利落的扳手花。
“老吴师傅，这把加长型套筒扳手，型号三十六。专门用来卸解放车生锈的轮胎螺丝。”沈娇娇将大扳手扛在瘦弱的肩膀上，微微偏过头，眼神里带着一抹狂野的笑意，“工具我认全了。现在，这名我能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