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这不是昨天在咱们厂里出尽了风头的新来的沈师傅吗？”
林茶茶捏着一块绣着红梅花的白手帕，死死捂住小巧的鼻子。她那双画着两条细细柳叶眉的眼睛里，写满了高高在上的嫌恶和一种被戳中嫉妒点的酸意。
她踩着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刻意往前走了一步，尖细的嗓门在空旷的检查站前拉得老长。
“女孩子家家，整天跟一堆破铜烂铁混在一起。你看你那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灰，弄得跟个下地掏大粪的泥瓦匠一样。也就是周厂长没眼光，把你当个宝。你也不照照镜子，这副脏兮兮的德行，以后哪个男人敢娶你呀，真是丢死人了。”
坐在副驾驶的胖子一听这话，手里捏着的水壶“当啷”一声磕在车门框上。他刚想扯着嗓子跟这绿茶掰扯两句，替新认的“娇姐”出头。
沈娇娇却抬起右手，不轻不重地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制止了胖子的动作。
她甚至连一丝火气都没露。
沈娇娇左手摇下车窗的摇把，“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她手肘随意地搭在车窗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站在轮胎旁边的林茶茶。
那双刚摸过底盘油底壳、还带着一抹黑灰色机油印子的手，就这么大大方方地露在阳光下。
“林同志。”
沈娇娇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她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林茶茶，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钢铁直女般的真诚。
“我这手上的机油，洗洗就干净了。但是你身上这股子味道……”沈娇娇皱了皱鼻子，似乎在认真分辨空气里那股浓烈刺鼻的廉价茉莉花香精味。
“林同志，你每天往自己身上喷这么多香水，是不是为了掩盖你胳肢窝底下那股狐臭啊？”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冻住了。
林茶茶那张涂了一层厚厚雪花膏的脸，肉眼可见地从白变红，又从红变成了猪肝色。她原本捂在鼻子上的那块碎花手帕，像块破布一样掉了下来，落在了满是灰土的路面上。
沈娇娇还没完。
她伸出那根带着机油印子的食指，指了指林茶茶咯吱窝的位置，语气越发诚恳：“真的，这味儿太冲了，香水跟狐臭混在一起，比我这排气管里喷出来的废柴油还要熏人。你要是实在治不好，要不要我拿扳手给你通通排气管？保证药到病除。”
“噗——咳咳咳咳！”
副驾驶上的胖子再也憋不住了。他一口水直接喷在了挡风玻璃上，整个人笑得像个充了气的皮球，捂着肚子在座位上疯狂打滚，“哎哟我的妈呀……通排气管……娇姐你这招绝了！哈哈哈哈哈！”
不仅是胖子。
前面那几辆破卡车上蹲在路边抽烟的老司机们，刚开始还想看看这厂花怎么训新人。这会儿听到沈娇娇这句惊世骇俗的直女发言，一个个全憋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有的连手里的旱烟锅子都掉在了地上。
“就是啊林广播员！你这香水味儿隔着三里地都能熏死蚊子了，原来是掩盖狐臭呢！”
“娇姐这修理技术就是牛，连人肉排气管都能修！”
林茶茶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一向自诩为前进运输队最娇贵、最干净的白岭子，平时那些男司机哪个不是对她赔着笑脸献殷勤。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当众扒皮、粗俗不堪的羞辱！
“你……你胡说八道！你个没有教养的村姑！”林茶茶气得直跺脚，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我……我没有狐臭！我要去周厂长那儿告你破坏同事团结！”
“哦。那你去告吧。记得去的时候多喷点香水，别把周厂长也给熏晕了。”
沈娇娇眼皮都没抬，从兜里抽出那张出车单，直接拍在车门外侧。
“赶紧签。我还赶着去大西北吃沙子呢，没空在这儿闻你这人体化学武器。”
林茶茶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一把抓过出车单，胡乱地在上面签了个名字，看都没看沈娇娇一眼，捂着脸，哭着跑回了检查站的砖房里，“砰”地一声关死了大门。
“娇姐，牛逼！”胖子竖起大拇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娇娇收回出车单，随手扔在仪表盘上。
左脚踩死离合，挂入一挡。
“轰！”
红星001发出一声狂躁的轰鸣，十二个轮胎碾压过检查站前的砂石路面，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绝尘而去。
三天后。
大西北戈壁滩的边缘。
这里没有了城市的红砖大烟囱，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凉和漫天飞舞的黄沙。笔直的土路像是用尺子在黄土地上划出的一道劣质白线，坑坑洼洼，颠簸得让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下午两点。
原本还是烈日当空的天气，说变就变。狂风卷着乌云，像一块巨大的黑幕瞬间笼罩了整个戈壁滩。
没等胖子把车窗摇上去。
“哗啦啦——！”
豆大的雨点夹杂着冰雹，像无数颗子弹一样疯狂地砸在卡车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开到最大，依然刮不开那成片的水幕。
这大西北的雨，下得急，下得狠。
原本干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黄土路面，在暴雨的冲刷下，瞬间变成了一条奔腾的泥浆河。
沈娇娇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眼睛紧紧盯着前方模糊不清的路况。她感觉到车轮的抓地力正在急速流失，庞大的卡车像一条失控的泥鳅，在泥沼里疯狂打滑。
“娇姐！前面有个大坑！”胖子惊恐地指着挡风玻璃外大喊。
沈娇娇猛地踩下刹车，同时连降两挡，试图利用发动机制动。
但已经来不及了。
几吨重的红星001在巨大的惯性下，顺着湿滑的泥浆路面，直直地朝着那个半米多深的烂泥坑滑去。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
卡车右侧的后八轮深深地陷进了那个积满泥水的深坑里。泥浆瞬间漫过了半个轮胎，溅起的黑泥糊了小半个车厢。
发动机发出几声剧烈的咳嗽，“噗嗤”一声，彻底熄火，死死地卡在烂泥坑里，一动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