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村大队部门口平地炸响。那挂原本锁在柜子里、留着年底分粮才舍得放的一千响红皮大地红，被大队长王满仓亲手用洋火点燃，在半空中炸开一团团刺目的火光。
呛人的硫磺味裹挟着白烟，顺着西北风席卷了大半个红星公社。碎裂的红纸屑像下了一场红雪，扑簌簌地落在大槐树底下的青石板上。
王满仓连落在他肩膀上的纸屑都顾不上拍，一头扎进广播室，粗暴地扯过那个沾着陈年汗渍的麦克风，一把推上去控制台的闸刀开关。
村头村尾那几个高音大喇叭里，瞬间爆出一阵刺耳的“滋啦”电流声。王满仓那激动的、甚至带着几分破音的公鸭嗓，像平地惊雷般砸在每一个社员的头顶上。
“社员同志们！都把手里的活计停一停，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咱们红星公社，飞出金凤凰啦！”
“老沈家三房的沈娇娇同志，凭着一身过硬的机械技术，就在刚才，被市里的前进国营运输大队破格录取了！特级重卡司机，直接享受一级正式工待遇！一个月三十八块五的工资，吃上了实打实的国家粮！”
大喇叭的回音在山谷里荡了一圈又一圈。
村口情报站的大妈们全僵住了。李寡妇刚捡起来的鞋底，又一次“吧嗒”掉在黄土里。王大妈张大了嘴，下巴仿佛脱了臼。
正式工？那可是全村人祖宗十八代做梦都不敢想的铁饭碗！谁家要是出个临时工，走在村里腰杆子都能横着横，更别说去市里开大卡车了！
村尾那两间破茅草屋前。
沈建国正蹲在院墙根底下，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拔着杂草。听到大喇叭里的声音，他手里那把刚拔下来的稗草脱了手。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被岁月和重担压得满是沟壑的老脸，一点点涨得通红。
他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那常年佝偻的脊梁骨，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钢筋撑了起来，拔得笔直。
林月兰手里端着的破搪瓷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她双手捂着脸，顺着门框滑坐在门槛上。压抑了十几年的憋屈和恐惧，在这一瞬间化作眼泪，决堤般涌了出来，把胸前的碎花布衫打湿了一大片。
这是扬眉吐气的泪水。老天有眼，他们三房，终于在全村人面前挺直了腰板！
与破茅屋的喜极而泣截然相反，村子中央的沈家老宅里，此刻死寂得像是一座阴森的坟墓。
东厢房的土炕上，刁翠花直挺挺地躺在发黑的被褥里。
大喇叭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长满铁锈的锉刀，狠命地在她心尖上刮来刮去。她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破风箱声。
“那小畜生……她竟然当上了正式工……”刁翠花浑浊的眼珠子熬得通红，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身下的旧炕席。她用力过猛，硬生生撅折了半根泛黄的指甲，十指连心的疼，却压不住她肚子里翻江倒海的悔恨。
那可是三十八块五的铁饭碗啊！早知道这死丫头有这本事，她就算供个祖宗一样把她供在家里，每个月也能收几十块钱的进项。可现在，文书签了，手指印按了，她硬生生把一颗摇钱树给逼出了家门！
灶房里。
沈建军手里拿着个葫芦做成的破水瓢，正在那个半人高的陶土米缸里使劲刮擦着。
“沙沙沙——”
瓢底刮过粗糙的缸底，只扫出十几粒带着硬壳的陈年旧米。大房这两天的口粮，早就被沈娇娇全砸了，那五百块钱更是连个影儿都没捞着。
沈建军饿得肚皮贴着后脊梁骨，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听着喇叭里那句“正式工待遇”，再看看自己手里这几粒破米，嫉妒得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村尾，去抢沈娇娇的工作证，去逼着她把工资交出来！
但他不敢。
只要一闭上眼，沈娇娇单手劈碎八仙桌的画面，还有他自己被像扔垃圾一样甩进牛粪堆里的窒息感，就会像噩梦一样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去闹事？那疯丫头手里的生锈菜刀可是真敢往人脖子上招呼的。
里屋传来沈耀祖被老母猪踩伤后哼哼唧唧的痛呼声，惹得王大妮在院子里烦躁地摔摔打打。
“作孽啊！家里连口稀汤都喝不上了，人家倒是去城里吃香喝辣了！”王大妮把手里的破木盆狠狠砸在地上，一屁股坐在泔水桶旁边，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和嫉妒交织的绿光。
太阳落山，黑夜彻底笼罩了红星公社。
村尾的破茅草屋里，昏黄的煤油灯光透过糊着泥巴的窗纸透了出来。
院子里那口临时支起来的缺口铁锅下，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沈娇娇利落地将那两斤五花肉切成两指宽的正方块。肥肉下锅的瞬间，“滋啦”一声爆响。白色的油脂迅速化开，包裹着瘦肉，在滚烫的铁锅里翻滚出诱人的焦糖色。
酱油一烹，大料一下。那股浓郁到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的红烧肉香味，瞬间冲天而起，霸道地钻进了山风里。
灶台旁边的蒸笼里，用纯白面揉出来的宣软大馒头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石头蹲在灶坑前面，双手死死捂着干瘪的肚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锅红烧肉，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他吸溜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这味道太霸道了。顺着西北风，一路飘过了大半个村子，径直钻进了沈家老宅的院墙里。
王大妮正躺在炕上饿得眼冒金星。那股混着酱香的猪肉味一飘进来，她肚子里的馋虫瞬间造了反，“咕噜噜”的肠鸣声响得像打雷。
她猛地从炕上坐起来，吸了吸鼻子，哈喇子当场就流到了下巴上。
“这死丫头，真买肉了……”王大妮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她咽了一大口唾沫，理智彻底被这股红烧肉的香味烧成了灰。她蹑手蹑脚地爬下炕，从碗柜里摸出一个缺了口的大号海碗，揣在怀里，顺着墙根摸进了黑夜里。
一路闻着味儿，王大妮像一条饿疯了的老狗，悄悄摸到了沈娇娇家那个半塌的院子门口。
院子里传来的咀嚼声和肉香味，馋得她差点把手里的破碗给捏碎了。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硬生生挤出一堆谄媚的褶子，抬起脚，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破木门，扯着公鸭嗓甜腻腻地喊了起来。
“哎哟，娇娇啊，大伯母闻着味儿就来了，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大伯母知道你心疼你大伯，特意来给你搭把手端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