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
刺头汉子的话音刚落,围在四周的十几个光膀子老司机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这笑声粗犷刺耳,夹杂着常年抽劣质烟草养成的破锣嗓音,在空旷的运输队大院里回荡。几个汉子笑得前仰后合,手里拎着的油壶跟着一晃一晃,几滴黑色的废机油甩在布满砂石的水泥地上,瞬间晕开一小片黑斑。
“大军说得对!小丫头片子,这红星001可是咱们厂的宝贝疙瘩,你摸摸方向盘过过干瘾就得了!”
“赶紧回家纳鞋底去!这重卡要是半路抛锚,你那细胳膊细腿的,连个备胎都卸不下来,难不成坐马路牙子上哭啊?”
嘲讽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伴随着一股浓烈的汗酸味和柴油燃烧不充分的呛人气味。在这些跑惯了长途、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老油条眼里,女人干修车开重卡,就是天方夜谭。
沈娇娇站在原地,没动。
阳光打在她那张白皙却透着冷峻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她没有像普通大姑娘那样被臊得满脸通红,也没有气急败坏地扯着嗓子跟这群大老粗争辩。
那双漆黑的眸子只是平淡地扫过刺头汉子胸前那条歪歪扭扭的青龙纹身,随后越过人群,落在了三米开外的一个露天修车地沟旁。
地沟边缘,散落着一堆沾满油泥的重型工具。
沈娇娇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着地沟走去。脚下的军绿色解放鞋踩在砂石地上,发出沉稳的“沙沙”声。
“哟!这就气哭了?找地儿抹眼泪去啦?”叫大军的刺头汉子见状,笑得更加肆无忌惮,转头冲着工友们挤眉弄眼,“兄弟们,我看咱得凑点钱,给这小娇娘买两块大白兔奶糖哄哄……”
他的话还没说完。
沈娇娇已经在修车地沟旁站定。她的视线越过一堆扳手和千斤顶,锁定在最底下的一根实心大铁棍上。
那是专门用来撬大解放后八轮轮胎的六角钢撬棍。通体由高碳钢锻造,足有小臂粗细,一米多长。因为常年被当做重型杠杆使用,两头磨得锃亮,中间握把的地方结着一层厚厚的黑褐色油泥。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平时换轮胎,得两个壮汉喊着号子才能压得动。
沈娇娇弯下腰。
粗布劳保服随着她的动作在后背绷紧,勾勒出底下蕴藏着狂暴力量的肌肉线条。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稳稳地扣住了钢撬棍中间满是油泥的部位。没有深呼吸,也没有任何准备动作。
手腕猛地向上一提。
“刺啦——!”
重达几十斤的实心钢撬棍被她单手生生拔起,沉重的铁头在水泥地上拖拽出半米长,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溅起几点橘红色的火星。
大军嘴里的笑声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周围十几个汉子仿佛被同时掐住了脖子,笑声戛然而止。
沈娇娇转过身,手里倒提着那根骇人的实心铁棍,一步一步走回大军面前。
铁棍的尖端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浅白色的印子,发出的摩擦声像是一把钝锯子,一下一下拉扯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她停在大军面前一步远的地方。
大军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粗壮的铁棍,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两圈,嘴里叼着的那根狗尾巴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在了脚边。他强撑着面子没后退,但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却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沈娇娇嘴角扯出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下一秒。
她右臂的肌肉瞬间隆起,军绿色的袖管被撑得笔挺。手腕翻转,以腰胯为轴心,一股狂暴的扭力顺着脊椎节节攀升,全部灌注到右臂之上。
那根沉重的实心钢撬棍在半空中抡出一个模糊的黑色半圆。空气被粗暴地撕裂,发出“呜——”的一声锐鸣。
铁棍带着万钧之势,没有砸向任何人,而是垂直朝下,对准两人中间那块铺了几十年的坚硬水泥地。
狠狠砸了下去!
“砰——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平地炸开。
没有火花四溅,只有纯粹的暴力摧毁。那根平齐的实心铁棍,在沈娇娇手中如同切入一块脆弱的嫩豆腐,硬生生砸进了那块掺了大量石子和黄沙的老水泥地里!
水泥地面瞬间崩裂。
以铁棍落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疯狂蔓延。大块的碎石子和灰白色的水泥碎块像炮弹破片一样炸开,崩到了大军满是腿毛的小腿上,砸出几个红印子。
漫天的灰尘扬起,糊了周围人一脸。
整个运输队大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食堂里传来大铁勺刮锅底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当啷。”
一个老司机手里拿着的修车扳手脱手掉在地上,砸在自己的脚尖上,他却像失去了痛觉一样,连吭都没吭一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根直挺挺插在水泥地里、还在因为余震而发出低频“嗡嗡”声的实心钢棍。这地面的硬度他们太清楚了,平时哪怕是用大铁锤砸,也得砸上十几下才能砸出个坑来。
这女人,单手一砸,直接插进去三寸深!
这要是砸在人的脑袋上……
几个汉子同时打了个哆嗦,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退了半步,拉开了和沈娇娇的距离。
立威结束。
沈娇娇没事人一样松开握着铁棍的手。她抬起双手,互相拍了两下,掸掉掌心里蹭到的铁锈和干水泥灰。
那双清冷的黑眸再次扫过大军那张已经涨成猪肝色的脸。没说一个字,但这无声的威慑,比任何狠话都像响亮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这群大老粗的脸上。
她转过身,踩着那一地碎裂的水泥块,走到崭新的红星001卡车门前。
从兜里掏出一串泛着铜光的车钥匙,沈娇娇捏着其中最长的那根,对准了车门的锁孔。
就在钥匙尖即将插进锁孔的瞬间。
大军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小腿上被碎石子崩出的痛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刚才的退缩。他一个在运输队横行霸道了七八年的老师傅,今天竟然被一个新来的村丫头当着所有工友的面给镇住了!
丢人!太丢人了!
周围工友们那躲闪、不再附和的眼神,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他那点可怜的男性自尊心上。
一股混杂着羞恼和愤怒的热血直冲天灵盖。大军双眼通红,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突。他猛地往前跨出两大步,那双常年搬卸货物的粗糙大手,带着一阵劲风,直直朝着沈娇娇手里那串车钥匙抓了过去。
“力气大算个屁!这辆新车老子盯了半年了,钥匙给我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