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陈老总工!”
周大发胖乎乎的身体猛地绷直,脚后跟“啪”地一碰,硬生生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他那张刚才还笑得像朵老菊花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
这可是全省重工业系统真正的泰山北斗!连省委书记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陈老。
陈老总工没有理会周大发的战战兢兢。
他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抓着大号黑边眼镜的镜架。锐利如鹰的目光穿过镜片,死死锁定在沈娇娇那张年轻得过分、甚至还带着几分不羁的脸上。
“小同志,我在问你话。”陈老总工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老派技术人员特有的执拗。
沈娇娇坐在高高的驾驶室里。
她慢条斯理地将那根没点燃的劣质香烟别在耳朵后面。左手搭在方向盘上,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名震全省的老专家。
“钛合金双金属片原理?”沈娇娇嘴角扯出一抹散漫的笑,那语气就像是在说中午吃的大白菜,“陈老,您把这洋玩意儿想得太神了。”
她抬起沾着黑泥的帆布鞋,随意地在车门框上磕了两下。
“这台斯太尔的进气分流管,用的根本不是什么钛合金。它就是一块普通的锰钢弹片。西德那帮设计师没考虑过咱们大西北零下三十度的极端温差。锰钢冷缩率过大,直接卡死了暗锁的滑道。”
沈娇娇伸手指向刚才踹过的地方。
“至于共振点。这发动机点火时,曲轴转速在怠速下是每分钟五百转。右下角那个进气格栅的支撑架,刚好跟曲轴箱的低频振动频率重合。一脚踹在那个共振点上,震动力能瞬间放大三倍,刚好能把抱死的锰钢弹片震松。”
这一番理论抛出来,整个货运站广场鸦雀无声。
旁边那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李技术员,此刻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他手里捏着的那沓英文图纸散落一地。他张着嘴,像一条离开水的鱼,半天喘不上一口气。
锰钢?共振频率放大?
这怎么可能!这明明是省城大学流体力学和固体力学最高深的研究课题!一个连初中都没毕业的乡下女工,怎么可能说得比他们教授还要透彻!
陈老总工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滚的狂浪。不信邪,他不信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天才!
“那底盘呢?”陈老总工上前一步,干枯的手指重重地叩击在车门上,“这台车的双桥重载底盘,在满载十吨的情况下,为什么在连续下坡时会出现严重的制动热衰减?省里的专家组研究了半个月都没找到解决办法!”
沈娇娇连想都没想。
“因为它的气压制动管路设计有问题。”她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耐烦地敲击着,“主气包离排气歧管太近了。下长坡时,排气管温度超过四百度,直接烘烤储气筒。空气受热膨胀,气阀里面的橡胶密封圈软化,气压泄漏,刹车自然就软了。”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这洋车是给欧洲平原设计的,不是给咱们十万大山用的。要想解决,简单。把储气筒移到底盘后轴上方,加一块两毫米厚的石棉隔热板。再从水箱接一根细管子给刹车鼓滴水降温。土法子,但管用。”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寒风刮过广场,卷起地上的几张英文图纸。
陈老总工僵在原地。他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半个月!全省顶尖的工程师熬红了眼睛、翻烂了图纸都没想明白的症结,在这个年轻女孩的嘴里,就跟捅破一层窗户纸一样简单!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旁边秘书的胳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记下来!马上记下来!连夜给汽修二厂打电话,就按她说的改!”
交代完,陈老总工再次转回头,看着沈娇娇的眼神,已经从震惊变成了狂热的求才若渴。
“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单位高就?”老者激动得差点直接爬上卡车。
周大发赶紧凑上去,点头哈腰:“陈老,她叫沈娇娇,是我们红星市前进运输队的特级驾驶员!”
“驾驶员?胡闹!”
陈老总工愤怒地一挥手,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简直是暴殄天物!这样的机械天才,怎么能去握方向盘吃灰!沈娇娇同志,我代表省重工业厅正式特招你!只要你点头,明天就去省城报到!高级技术顾问,享受正科级待遇,给你配单独的实验室和吉普车!”
这话一出,周围的市领导和技术员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正科级待遇?配吉普车?
这可是多少人熬白了头都爬不到的位置啊!一步登天,这绝对是一步登天!
周大发更是激动得连连搓手,拼命给沈娇娇使眼色。
然而。
沈娇娇只是将那根香烟从耳朵后头拿下来,放在鼻尖嗅了嗅烟草的味道。
“多谢陈老的好意。”她眼皮微抬,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实验室里的铁疙瘩太闷了。我这人野惯了,还是觉得握着方向盘,听着发动机吃土的声音更舒坦。这顾问,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拒绝了?!
李技术员坐在地上,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这女人疯了吧!那可是省城的高级顾问!
陈老总工愣住了。他看着沈娇娇那双透着不羁的黑眸,明白了这匹野马是拴不住的。
“好,好一句更喜欢握方向盘!”陈老总工没有生气,反而仰天大笑两声。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拔出钢笔,刷刷刷写下几行字。撕下那页纸,郑重其事地递给沈娇娇。
“这是我个人签发的特级零配件提货条。以后在全省范围内,不管你在哪儿车坏了,只要拿着这张条子去当地的国营修配厂,任何高级进口零件,无条件优先调拨给你!”
这玩意儿,在七零年代,可比大团结管用多了!
沈娇娇眼睛一亮。这老头,上道。
“谢了。”她利落地接过提货条,塞进口袋,“回见。”
“轰隆——!”斯太尔重卡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庞大的车身缓缓倒出人群,让出了通道。
沈娇娇没有开这辆进口车,而是跳下车,走到停在广场边缘的红星001面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半个小时后。隔壁市的东郊钢铁厂货运站。
红星001稳稳地停在二号仓库的月台前。几台龙门吊正在轰鸣着,将一捆捆沉重的特种钢筋吊装进车厢。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冷风卷着货场上的煤渣子,打在铁皮仓库上发出“劈啪”的声响。
沈娇娇没有待在驾驶室里。她顺着仓库外侧的生锈铁爬梯,动作敏捷地爬上了二楼的通风平台。
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货运站的后半区。
她斜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手里把玩着那把精钢大扳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金属表面,那双漆黑的眸子在黑暗中隐隐泛着幽光。
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在货站后门、那片因为路灯损坏而陷入绝对黑暗的死角里,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贴着围墙滑了下来。
那是四个穿着黑色长大衣的男人。他们的动作极、训练有素,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借着微弱的星光,沈娇娇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个人手里提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银色的、带有复杂机械锁扣的沉重金属密码箱。
在这缺衣少食的七零年代,普通人提的都是蛇皮袋和破布包。这种只有在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金属密码箱,里面装的东西,绝对是要命的玩意儿。
更重要的是,这几个人的身上,没有那种市井小偷的猥琐气,反而透着一股亡命之徒在刀尖上舔血的冷血杀气。
他们避开了巡逻保安的路线,鬼鬼祟祟地顺着阴影,摸向了货站最深处那间挂着“军事禁区”牌子的废弃大库房。
沈娇娇眯起眼睛。
手里的精钢大扳手在栏杆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有意思。”
她嘴角扯出一抹嗜血的冷笑。
没有半点犹豫,沈娇娇翻身跨过栏杆。双手抓住一根连接二楼的粗大排水管道,双腿夹紧,像一只灵巧的黑猫,顺着管道“哧溜”一声,悄无声息地滑落到了地面。
她猫着腰,借着集装箱的掩护,如同一道幽灵,紧紧地跟在了那几个黑衣人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