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僵在原地。
深蓝色的制服上还残留着熨斗压过的笔挺折痕。他那双因为常年开枪而带着薄茧的大手，此刻正死死端着一个边缘生了黄锈的巨大洋铁盆。
盆里，暗红色的洗肉血水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荡漾。水面上飘浮着一层令人作呕的白沫子，几根猪毛在水底打着转。那股生猪肉发酵后的腥臭味，像无孔不入的毒气，顺着他高挺的鼻梁直冲天灵盖。
陆峥觉得自己的脑仁都在突突直跳。
这女人，是真没把他当成个喘气的男人看，还是单纯的脑子缺根弦？
他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绷出一道冷硬的线条。那双深邃的黑眸盯着沈娇娇已经转过去的背影，恨不得直接把手里这盆血水全扣在她那头利落的短发上。
“陆队，别愣着啊。外头下水道就在电线杆子旁边。”
沈娇娇头都没回，双手在面案上揉搓着一团白胖的面团，“砰”地一声重重砸下，扬起一阵细密的白面粉尘。
陆峥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却差点被那股子腥臭味直接送走。
他一言不发，端着那个比他脸盆还大的洋铁盆，转身大步迈出了包子铺的后厨。每走一步，军靴都在砖地上踩出沉重的声响。
倒完泔水回来，陆峥刚把洋铁盆扔在墙角，准备去水龙头底下洗洗那双快要腌入味的手。
“哎哟，小陆啊，你倒完水了？”
林月兰系着白围裙，手里端着两屉刚出锅、冒着腾腾热气的大肉包子，急匆匆地从后厨冲出来。
包子铺这会儿正好迎来了早高峰。钢铁厂刚下夜班的工人，赶着去上班的机关干部，把铺子外面挤得水泄不通。买包子的人排成了长龙，嚷嚷声、自行车铃铛声响成一片。
“正好正好！”林月兰根本没把陆峥当外人，更没顾忌他那身市局大队长的皮。
她一转头，看着陆峥那高大挺拔的身板，眼睛一亮，直接把手里那两屉滚烫的包子塞进了陆峥怀里。
“快！外面二号桌要的五个肉包子！三号桌要的两碗棒子面粥！小陆，你腿长跑得快，赶紧给客人端过去！别让他们等急了！”
陆峥看着手里那两屉冒着白烟、烫得惊人的竹蒸笼，整个人彻底懵了。
他，堂堂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大队长。手底下管着几十号带枪的兄弟。平时走到哪，连区长都得客客气气地递根烟。
现在，他居然被一个卖包子的大妈使唤着去端盘子？！
“小陆！愣着干啥！快去啊！”林月兰扯着嗓子催促，顺手又塞给他一块用来擦桌子的脏抹布。
陆峥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后厨里正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沈娇娇。那女人正熟练地挥舞着漏勺，在滚水里捞着馄饨，额头上挂满了细密的汗珠，那股子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鲜活劲儿，不知怎么的，竟让他心里那股子邪火，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陆峥深吸一口气。
认命般地端着蒸笼，迈开那双大长腿，走进了喧闹的食客中间。
“同志，你的包子。”
“二号桌，让一下。”
深蓝色的警服穿梭在油腻的桌椅之间。那些来吃早饭的工人，看着这个冷面寒霜、气场强大得像要来抓捕杀人犯的公安同志给自己端包子，一个个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接包子的手都在打哆嗦。
一整个早上，陆峥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包子铺的大堂和后厨之间来回穿梭。
端盘子、擦桌子、收拾碗筷。
直到日头高照，早高峰的食客渐渐散去，铺子里才算消停下来。
陆峥靠在铺子角落的一根柱子上。他那身原本笔挺的制服，此刻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后背被汗水浸透，贴在结实的肌肉上。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沾着汗水的锁骨。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眉骨上，少了几分高冷，多了一股狂野的性感。
沈娇娇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干毛巾，一边擦手，一边看着靠在柱子上的陆峥。
她挑了挑眉。
这娇生惯养的市局少爷，居然真能在这油烟熏火燎的地方干上一早上的糙活，连句怨言都没有。这定力，倒是比她想象中要好上不少。
“行了，别搁这儿当门神了。”
沈娇娇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冲着铺子后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去后院洗把脸。看你那满头大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从局子里越狱跑出来的。”
陆峥直起身子，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他确实觉得浑身黏腻得难受，那股子包子味混着汗味，让他这个有严重洁癖的人几近崩溃。
他大步穿过后厨，推开了通往后院的木门。
后院不大，角落里堆着几捆劈好的木柴，中间有一口生满绿苔的老水井。
陆峥刚走到水井旁边，准备打水洗脸。
“砰。”
沈娇娇从后院的偏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掉了漆的红双喜搪瓷盆。盆里装着大半盆还冒着丝丝热气的温水，水色有些浑浊，泛着一点微黄。
她直接将搪瓷盆放在了陆峥脚边的青石板上。
“洗吧。刚烧的热水，兑了点井水，温度正好。”
沈娇娇甩下一句话，转身又进了偏房。
陆峥看着脚边那盆冒着热气的温水。
他原本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牵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女人，虽然嘴上不饶人，直得像根钢筋，但心里到底还是有那么一点柔软的。知道他干了一早上活累了，还特意去偏房给他端了一盆兑好温度的热水来洗脸。
这就叫什么来着？
铁汉柔情？不对，这应该叫外冷内热。
陆峥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他甚至觉得，这盆水里散发出来的那股带着点土腥味的水汽，都比平时洗脸用的香皂要好闻得多。
他蹲下高大的身躯。
深蓝色的警服裤腿在膝盖处绷紧。陆峥伸出那双修长骨感、指节分明的大手，毫不犹豫地将双手浸入了那盆温水之中。
水温确实刚刚好。温热的触感包裹着他因为干活而有些发酸的指关节，舒服得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他掬起一捧水，刚准备往脸上扑。
“吱呀——”
后院那扇通往外面小巷的破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大姐沈冬梅怀里抱着一个装满脏衣服的竹编大笸箩，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她那张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上，因为刚从河边洗完衣服回来，冻得有些发红。
沈冬梅刚一进院子，视线就落在了正蹲在青石板上、双手泡在红双喜搪瓷盆里的陆峥身上。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瞪大，眼珠子都快掉进了那个搪瓷盆里。
“哎呀！”
沈冬梅手里的竹笸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几件洗干净的衣服散落出来。
她像是被烫了脚一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陆峥面前，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惊恐而彻底破了音。
“陆队长！你快把手拿出来！那……那是娇娇昨晚泡过脚的洗脚水！我还没来得及倒呢！你咋用来洗手啊！”
空气。
在这一瞬间。
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