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涩的海风卷着南方特有的湿热，从红星001半开的车窗缝隙里钻了进来。
沈娇娇单手搭在巨大的黑胶方向盘上。漆黑的眸子透过挡风玻璃，静静地注视着街道两旁那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个体户摊位。
花里胡哨的喇叭裤在风中招展，双卡录音机里播放着甜腻的流行歌曲。那些曾经只能在地下黑市里偷偷摸摸交易的商贩，如今正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操着各种口音，大声地讨价还价。
时代的车轮，在七九年的这个夏天，终于发出了一声沉闷却又清晰的轰鸣，碾过了曾经封闭的岁月。
“娇姐，这南方人胆子也太肥了。这要放在咱们红星市，保准被戴红袖章的连摊子都给掀了！”胖子趴在副驾驶的窗框上，眼珠子都快掉进了那些卖电子表和蛤蟆镜的小摊里。
沈娇娇轻笑一声。
“红星市掀摊子？那是因为风还没吹过去。”
她收回视线，右脚轻轻点在油门踏板上。
“轰隆——嗡！”
红星001那台经过无数次改装的直列六缸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而平稳的嘶吼。十二个重型防爆轮胎碾压过沿海城市的柏油路面，庞大的军绿色车身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出一道长长的黑色影子。
这半年多来。
这辆被大老粗们私下里称为“钢铁巨兽”的大解放卡车，几乎没有一天停歇过。
从大西北漫天黄沙的棉花田，到东北大兴安岭零下三十度的原始雪原；从西南十万大山的泥泞盘山道，再到如今这片吹着海风、遍地是黄金的南方沿海。
沈娇娇握着方向盘，带着陆峥和胖子，硬生生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跑出了一张属于她自己的运输版图。
红星001的车厢里，拉过急缺的救命口粮，拉过昂贵的进口机床，也拉过那些在黑市上能让人一夜暴富的紧俏物资。
而伴随着这些轰鸣的车辙印，沈娇娇的个人财富，也在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疯狂积累。
从最初的几百块，到几千块，再到如今那些厚厚的一沓沓大通银行本票和各地信用社的存折。在这个普通工人为了一辆飞鸽自行车要攒上大半年的年代，她手里的资金，已经庞大到足以在红星市买下半条街的商铺。
“娇姐，前面是收费站了。”胖子揉了揉眼睛，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排红色栏杆。
陆峥坐在副驾驶的中间位置。
他那身笔挺的深蓝色警服已经换成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这半年跟着沈娇娇走南闯北，他那张清冷禁欲的脸上多了几分风吹日晒的粗砺感，但那双深邃冷硬的黑眸，却越发显得锋利。
陆峥没说话，只是自然地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他先是在手背上试了试水温，然后递到了沈娇娇的手边。
沈娇娇看都没看，直接接过水壶，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缓解了长时间驾驶带来的干渴。
这种默契，是他们在无数次应对路霸、特务和极端天气的生死搏杀中，一点点磨炼出来的。不用一个字，甚至不用一个眼神，陆峥就能准确地知道她下一秒需要扳手，还是需要水。
“交完票，连夜赶路。明天中午之前，必须回到红星市。”
沈娇娇把水壶扔回陆峥怀里，左脚踩下离合，右手利落地切入低速挡。
卡车在收费站前缓缓停下。
交了路条，抬起栏杆。红星001像一头归巢的猛兽，一头扎进了茫茫黑夜的国道之中。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
红星市上空那几根标志性的高耸红砖大烟囱，终于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虽然比起南方那些沿海城市，这里的空气里依然弥漫着熟悉的煤灰味和钢渣的腥气。但街道上，也已经隐隐出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活力。几个推着板车卖烤红薯和冰棍的小贩，正大着胆子在国营厂的门口吆喝着。
“娇姐！前面就是咱运输队的大院了！这回周厂长指不定又得拉着横幅在门口敲锣打鼓地迎接咱们呢！”胖子激动得直搓手，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回食堂，跟那帮大老粗吹嘘自己在南方吃到的海鲜大排档了。
沈娇娇却一打方向盘。
“吱——”
巨大的车身在十字路口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接避开了通往前进运输队的道路，驶入了市中心最繁华的红旗大街。
“哎？娇姐，咱不回厂里交差？”胖子愣住了。
“交差不急这一会儿。”
沈娇娇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前方。
三分钟后。
“嗞啦——噗！”
伴随着尖锐的气刹排气声，红星001稳稳地停在了红旗大街中段的路边。
这里是红星市的老城区核心地段。街道两旁全是郁郁葱葱的老槐树。
沈娇娇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她没有穿那件沾满灰尘的劳保服，而是套着一件干练的黑色皮夹克，脚下一双擦得锃亮的高帮军靴。
陆峥紧跟着跳下车，修长的双腿迈开，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沈娇娇在一座巨大而古老的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三进大四合院。高大的朱红色广亮大门虽然有些斑驳掉漆，但门前的两座汉白玉石狮子依然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占地面积少说也有大几百平米。
在院门斑驳的红漆上，贴着一张用毛笔写的、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卷边的告示。
“出售此院。非诚勿扰。”
沈娇娇站在石狮子旁边。
她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从斑驳的门头一直扫视到高高的院墙。眼底深处，翻滚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狂热。
她伸手探进皮夹克宽大的内侧口袋。
“哗啦。”
一声厚重的摩擦声。
一沓用牛皮纸包着、足有半块砖头那么厚的银行存折和厚厚的大团结，被她直接掏了出来，在手里随意地掂了掂分量。
转过头。
沈娇娇看着站在身旁的陆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带着三分痞气、七分狂妄的冷笑。
她用手里那沓厚厚的存折，轻轻地拍了拍陆峥结实的胸膛，发出“啪啪”的闷响。
“走。”
沈娇娇扬起下巴，眼神睥睨。
“买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