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附件上传到百分之九十九时,陈斯把鼠标往后一拉。
屏幕上,影像报告、功能评估表和医生签字确认书已经排成三行。只差一下,帕尔马就会看到那句最不利于他的结论。
建议避免短期内进行连续高强度折返跑。
陈建明站在他身后,没有催。
“要是只发医生签字,不发完整报告,”父亲说,“他们未必马上看得出来。”
陈斯回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钻空子了?”
“我不是让你骗。”陈建明的手指蹭过裤缝,“我只是怕你连门都没摸到,就被关在外面。”
陈斯盯着发送按钮。
“如果不发,到了那边疼起来,还是会被关出去。”
“至少你去过。”
“那不叫去过。”陈斯把鼠标移回去,“那叫我自己把门踹坏。”
邮件发送成功。
屋里安静了几秒。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发了?”
“发了。”
“后悔吗?”
“还没来得及。”
十七分钟后,帕尔马的电话打了过来。
不是取消通知,而是一场临时视频面谈。翻译让他们四点前准备好,参加的人有青训总监罗西、队医贝尔纳迪,还有负责国际球员资格的工作人员。
陈斯原本以为对方先问脚踝。
屏幕接通后,罗西问的第一句却是:“你为什么三年没有系统训练?”
翻译把问题转过来。
陈斯看了一眼父亲。陈建明坐在镜头外,只露出半只手。
“我父亲受伤,家里负担变重。我自己也有旧伤,最后退出了梯队。”
“是你决定退出?”
“是。”
“那为什么现在又要回来?”
“因为我发现不踢,不等于我已经不想踢。”
罗西没有表情:“这不是答案。很多人都想踢。”
陈斯喉咙发紧。他准备过体能数据,准备过伤病说明,却没准备过别人当面问他凭什么占一个名额。
屏幕另一侧,贝尔纳迪翻开报告。
“你的录像显示,你擅长提前观察和向前传球。报告显示,你无法保证重复高强度跑动。现代中场不能只做前一半。”
“我知道。”
“知道不等于能做到。”
“所以我去试训。”陈斯说,“如果我已经什么都能做到,就不是去争机会。”
翻译说完,房间里没人接话。
罗西向旁边说了句意大利语。工作人员把一份名单推到镜头前,上面有三个被遮住的姓名,只露出年龄、位置和最近一季比赛时间。
十六岁,中场,一千七百分钟。
十六岁,中场,一千四百分钟。
最后一行是陈斯:十六岁,中场,正式比赛时间空白。
第一名球员来自法国北部的一家地区学院,最近六场首发;第二名已经在意大利生活两年,不需要翻译,也不存在学籍衔接问题。两个人的姓名被遮住,履历却像两堵完整的墙。
陈斯那一行除了三段录像,只剩空白。
罗西问:“如果你是我,为什么选第三个人?”
陈斯没有立刻说“因为我传球好”。屏幕上那两个少年同样是中场,能踢一千多分钟的人,不可能连一脚向前传球都不会。
“因为他们证明过自己能持续比赛,我没有。”他说,“你不该现在选我。”
翻译停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罗西也微微抬眉:“那这次面谈没有意义。”
“有。”陈斯把那三段录像调出来,“他们的比赛时间是已经发生的。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三次选择。第一次,我没接球就让后卫转身;第二次,我把盯我的人带错了半步;第三次,我传球以后没回防,球队差点丢球。”
他主动停在第三段失误上。
“如果只看前两段,你会以为我已经准备好。第三段才是我为什么需要试训。”
贝尔纳迪问:“你是在替自己争名额,还是替医疗组找拒绝理由?”
“我在告诉你们,留下我会得到什么问题。”陈斯说,“也告诉你们,我知道问题在哪里。”
父亲在镜头外动了一下,最终没有插话。
罗西把第三段录像又看了一遍。画面里,陈斯传出直塞后停在原地,对手断球,身后的队友替他跑了二十多米。
“你欠那个队友一次回防。”罗西说。
“是。”
“到了帕尔马,没有人替你还。”
“所以我要自己来。”
“原计划只有两个外部试训名额。”翻译说,“你的完整报告让医疗组反对增加第三个。”
陈建明在镜头外攥紧了杯子。
陈斯没有去猜前两个人是谁,只问:“那为什么还打这个电话?”
罗西终于抬眼:“因为你的录像里有三次传球,在接球前就改变了防线。这个能力不是跑得更快就一定能得到。”
“所以你们想看一眼?”
“我们想确认那不是剪辑。”
贝尔纳迪接着说明条件:抵达当天先做医疗复查;未通过基础安全指标,不参加对抗;任何一次隐瞒疼痛,立即终止;即使试训通过,合同和正式参赛资格也要分开审核。
负责注册的工作人员又问了原梯队关系、学校学籍和护照情况。陈斯能回答前两个,问到旧注册是否已经注销时,他沉默了。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去确认。”对方说,“俱乐部可以给机会,不能替你抹掉过去的手续。”
罗西把名单收回去。
“试训保留。不是七天保证,是一天一天继续。”
陈斯问:“如果第一天通过呢?”
“第二天再证明。”
“如果没通过?”
“你回成都。”
视频断开后,父亲很久没有说话。
“那两个人有一千多分钟。”陈斯说。
“你一场都没有。”
“能不能别复述对我最不利的部分?”
陈建明把杯子放下:“你刚才自己问的。”
陈斯靠在椅背上,直到手机震动才重新坐直。林知夏发来消息:“结果?”
他回:“保留。每天都可能被送回来。”
“那就每天都别装。”
“你们今天怎么都不会安慰人?”
“真正的坏消息是什么?”
陈斯看着注册工作人员留下的材料清单:“我以前的注册状态可能没处理干净。”
林知夏很快回复:“退训通知书还在吗?”
他转头看向书柜。透明文件袋压在最底层,那张纸三年来第一次不再只是失败的证据。
父亲把它抽出来时,纸页边缘已经发黄。编号、日期、教练签字都还清楚,唯独“注册处理”一栏是空的。
“明天去问。”陈建明说。
第二天上午,他们找到原梯队管理人员。对方查了半个小时,确认陈斯的国内青少年注册早已失效,却仍需要补一份自由身份说明;国际转会证明则必须在签约后由两家协会办理。
管理人员盖章前问:“真有人要你?”
“还没有。”
“那你跑这一趟?”
陈斯把文件接过来:“不跑,等有人要的时候就晚了。”
离开前,管理人员又叫住父亲:“他才十六岁。国外俱乐部真愿意留,监护、教育和注册不是一张自由证明就能解决。别听见合同两个字就把孩子交出去。”
陈建明把盖章文件装回袋里:“我知道。”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
回程公交上,父亲把这句话原样转给陈斯。
“到了那边,任何授权先发回来。翻译说没问题也不行,中文版本逐条看。”
“你昨天还想少发一页报告。”
陈建明被噎得脸色发沉:“所以今天才告诉你,别学我。”
陈斯看着父亲手里的透明文件袋,忽然笑不出来了。成年人也会害怕,也会在门快关上时想偷偷伸一只脚进去。区别不是谁永远正确,而是谁愿意在做错之前被另一个人拦住。
“知道了。”他说,“你也别再替我删坏消息。”
父亲嗯了一声。
傍晚,帕尔马正式邮件抵达。
试训安排保留。首日上午九点医疗复查,十点基础负荷,十点半封闭功能评估。青训总监全程到场。
最下面一行加粗:医疗许可不等于试训通过;试训通过不等于完成注册。未成年球员在教育合作项目、监护材料及协会适用例外审查全部获批前,不得参加正式注册赛事,只能训练和参加内部热身。
陈斯把自由身份说明夹进护照。
那扇门没有关。
只是门后不止站着一个拿秒表的人,还摆着一张他必须亲手补完的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