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块。
这三个字一出口，满屋子主任都把嘴抿紧了。
有人心里头算了一下。
田大壮一个月二十来块，五百块，够他挣两年。
曹德明这一刀，砍得不轻。
可转念一想，报上连名字都点了。
罚轻了，反倒像厂里护短。
再说，那些东西是公家的。
真按偷盗算，送派出所都够格。
于是没人吭声。
连食堂主任都低着头，一声不替田大壮辩。
他心里还骂呢。
你自己手脚不干净，倒把整个食堂都拖下水。
这主任，他算是当到头了。
唐振国看没人反对，点了头。
“那就这么办。”
“下午贴公告栏。”
散会以后，宣传口的人跑得比谁都快。
这通告得赶紧写，晚一步都是事。
中午，车间的人照旧端着饭盒往食堂去。
田大壮站在窗口后头，围裙系得紧紧的，脸上挂着笑。
队伍排得再长，他也得让人等。
看谁不顺眼，勺子一抖，肉就没了。
油花都别想见着一星。
有人端着饭盒往前凑，压着嗓子问一句：“师傅，给添点汤呗。”
田大壮眼皮都不抬：“汤在桶里，自己舀。”
工人们心里骂，脸上还得陪笑。
真敢当面说，下回你花一样的钱，饭盒里就剩半盒汤。
这会儿，几个识字的人把报纸摊在饭桌上。
“哎哟。”
“咱们田大厨上报了！”
食堂里静了一下。
田大壮也愣了。
紧接着，他腰杆就直了。
报社那边，总算还有识货的。
上了报，说不定能调到大厂去。
再往好处想，主任那把椅子，明儿就能腾出来给他坐。
回头问问这稿子是谁写的，得送点东西过去。
他正美着，念报的人接着往下念。
念到一半，周围的人脸色都变了。
报上写的，是他偷公家的东西？
还是天天往家搬？
那些被他一勺一勺克扣过的人，这会儿眼睛都亮了。
该。
叫你抖勺子。
有个老师傅端着饭盒，拿筷子在盒沿上敲了两下。
“上礼拜我打的肉，就指甲盖那么大一块。”
边上的人全跟着点头。
郝长顺也抬起了头。
他看了田大壮一眼，心里叹了口气。
自己看上的人，怎么就这么能给他惹事。
田大壮往苏秀兰那儿送吃食，他早知道。
他一直没拦，觉得是小事。
谁知道小事也能印到报上。
这一回，他也兜不住了。
他在厂里熬了三十年，脸面比工资金贵。
车间里谁见了他不喊一声郝师傅。
不开除，也得脱层皮。
真闹到派出所来领人，他这张老脸也没处放。
苏秀兰站在人堆后头，眼睛盯着地。
她想的不是田大壮。
她想的是往后。
往后买粮得自己掏粮票，三个孩子张嘴等着。
至于田大壮落个什么下场，她压根没往心里去。
一个肯替她掏钱的人罢了。
她眼睛往田大壮那边扫了一下，又收回来。
她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这会儿攥得变了形。
田大壮缓过神来，脸涨成猪肝色。
他一把扯下围裙，往餐厅那边冲。
“什么破报纸！”
“瞎写！造谣！”
“拿来！谁让你念的！”
“让我查出来是谁写的，看我不把他脑袋拧下来！”
他伸手去抢。
车间里这些人，天天抡铁疙瘩，手上全是劲。
他一扑，人家往边上一让，扑了个空。
有人顺手把报纸举得老高。
“田大壮，你想干什么？”
“这报纸是公家订的。”
“偷了厂里的还不够，连这张纸也要抢？”
“信不信这就把你送派出所？”
“再说了，真是造谣，你急什么？”
这话一出，边上全乐了。
“就是啊，你心虚什么？”
“报上说你天天带剩菜，隔三差五还往家扛粮食。”
“那么多吃食，你一张嘴塞得下？”
“该不是拿出去倒腾了吧？”
“换酒喝了呗。”
“他当大厨的，还能缺酒？”
田大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说话的这个人，以前打饭时被他克扣过不止一回。
如今人家站在他面前，腰杆比他还直。
他想认，又不敢认。
认了，苏秀兰那边怎么交代？
往后别说别的，连句话都说不上。
“放屁！”
“老子都吃了！”
“老子饭量大，不行？”
话一出口，他自己觉得不对。
“不对！”
“老子一口没动！”
“这报就是造谣！”
“等我查出来是谁，看我怎么收拾他！”
他越嚷，周围的人笑得越响。
念报的人把报纸抖了抖。
“行了行了。”
“急什么，还没念到头。”
“后头写着呢，东西去哪儿了。”
食堂一下静了。
田大壮也不敢再抢。
真闹到派出所，他经不起查。
再说，食堂里五六份报，他抢得过来哪一份。
“报上说。”
“这些东西，田大壮都接济了本院一个寡妇，叫苏秀兰。”
“苏秀兰是谁啊？”
“哎，这不咱们车间的吗？”
“一个寡妇带仨娃，日子过得也难。”
“要说这田大壮，倒也算有情有义。”
议论声一起，苏秀兰的脸也红了。
她没吭声。
她家什么情况，全厂都知道。
占了厂里的便宜，谁还能把她怎么样？
田大壮的脸色也缓了点。
这个偷字，是洗不干净了。
可后头还有一句“情有可原”。
说不定苏秀兰一感动，这婚事就有门了。
这些年他往苏家填的钱和粮，可不止一点半点。
苏秀兰一直装不知道。
他也不敢挑明。
一挑明，人家当他来讨账，往后更没戏。
这会儿，他心里反倒有点念报社的好。
郝长顺也点了点头。
这报还算留了余地。
回头他再去找唐振国说说，罚得兴许能轻些。
念报的人却冷笑了一声。
“你们还真信她那一套装可怜？”
“前天上报的那个寡妇，就是她。”
“一个寡妇，好端端的上什么环，还用我多说？”
“报上写得清楚。”
“田大壮这么贴补她，是有所图。”
“人家一直没松口，他也就一直没得着。”
满食堂的人都不出声了，眼睛全往苏秀兰那边看。
念报的人又看向田大壮。
“你也别急。”
“报上说，苏秀兰瞧不上你。”
“她上环，是怕往后遇上更合适的人，耽误了自己。”
“只要给好处，她什么都好商量。”
“实在寻不着合意的，也不在乎留着你使唤。”
“叫你替她家出力，替她把儿子养成人。”
“真要成亲，得按老规矩来，彩礼一样不能缺。”
“那钱她攒着，给儿子将来娶媳妇。”
“她怕的就是你有了自己的骨肉，就不管她儿子了。”
“这环，上的就是这个心思。”
食堂里先是一静，接着哄的一声笑开了。
这寡妇，心真够狠的。
这是要让人家断后啊。
可笑完了，也有人摇头。
田大壮条件不差，什么样的找不着。
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要真想娶，早该托人上门说。”
“说了，人家不应。”
“不应就断呗，还上赶着。”
田大壮站在那儿，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脑子里嗡嗡响。
他想起自己一趟一趟往鲁家送饭盒，鲁张氏还嫌少。
前天的报纸他也看过，那会儿还只是猜。
现在坐实了。
不光坐实，连人家心里怎么盘算的，都摆在了纸上。
他哪一点对不住苏秀兰？
苏秀兰低着头，脸烧得厉害。
她不是羞。
她是怕。
写稿的人，凭什么摸得着她心里的账？
这些话她一个字都没往外说过。
鲁张氏那儿她都没透过。
想到满仓下个月的口粮，她手心全是汗。
郝长顺看着这一屋子人，脸黑得吓人。
“行了！”
“都别笑了！”
“这报就是造谣！”
“苏秀兰跟田大壮，都住一个院。”
“这俩人什么底细，我比你们清楚。”
“这是污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