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大壮把这话咬在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郝长顺点了头。
他心里那本账，也是这么记的。
满厂的人拿他当笑话看，他一句都不敢顶。
顶一句，厂长就能再找个由头收拾他。
收拾到哪儿去，他不敢往下想。
恨厂长？
他没这个胆子。
这口气就只能记在韩立新头上。
“你别急。”
“我不叫那小子日子好过。”
“你先回灶上去，别在这儿站着。”
田大壮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半步。
“干爹，您这是有法子了？”
郝长顺脸上挂出一点笑。
不点头，也不摇头。
田大壮等了半天，一个字没等到。
他也不追问了，把围裙往腰上一系，乐呵呵地走了。
回到灶上，他抓起勺子，往锅里一搅。
烧火的问他：“壮哥，一大爷咋样了？”
“能咋样。”
“厂里让干啥就干啥呗。”
他嘴上说得硬，手里那把勺却颠得乱。
旁边的人看他一眼，谁也没敢再搭话。
有人转身往外走，被他一把拽住。
“这事别在食堂嚼。”
“传出去，我跟你没完。”
那人连连点头，缩着脖子溜了。
田大壮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插进裤兜。
田大壮一个人站在灶台前，胸口还堵着。
食堂里这一天都不消停。
打饭的、刷碗的，进来出去都要问一句郝师傅的事。
田大壮听一句，脸就沉一分。
到后来他索性把勺子往锅里一插，坐在门槛上抽闷烟。
他想起前年冬天，小满发烧，是干爹半夜去敲的医院的门。
这份情，他记着。
可情归情，日子归日子。
干爹要是倒了，他这口锅也就凉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
干爹要是就这么刷下去，年底评先进准没他的份。
评不上先进，工资就涨不了。
他那些盘算，全指着一大爷在厂里说得上话。
郝长顺在厕所里把那桶脏水倒进地漏。
他一边搓手，一边把院里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孙德旺？
那人看谁势大跟谁走，靠不住。
冯三喜？
嘴太快，事儿到他嘴里，半宿就能传遍四九城。
严守财？
一分钱都要记在账上，让他出头，先得跟他算清账。
再说，他也不敢把话往实里说。
真叫人拿住把柄，头一个被供出来的就是他郝长顺。
他要的是一把刀，不是一把火。
算来算去，只有鲁张氏。
贪，蠢，还敢下手。
最要紧的是，她露了面，跟他郝长顺没关系。
出了事，他在旁边站着，还能跟着分一份。
上回她从他手里抠走一千块，这笔他也记着。
想到这儿，他把手里的刷子往墙上一靠。
这会儿的韩立新，还睡着。
日头爬到窗户纸上，他才睁眼。
屋里冷，被窝里那点热乎气早散干净了。
他躺着没动，先在心里喊了一声。
“叮！”
【姓名】：韩立新
【年龄】：20
【听风值】：
【技能】八极拳（大师级）
【道具】无
【系统空间】：已激活
一万零八百六。
他咂了下嘴。
昨天交稿的时候，他也没想到能涨成这样。
那支金笔，五千五百点换的。
天天在他耳朵边上念叨，谁值得写，哪儿有料。
他照着名单跑了半个月，才把郝长顺挖得这么透。
稿子见报，满城的人抢着看。
加印的那批还没出印刷厂，就让人订走了一半。
上辈子他也跑新闻，一篇稿子几千字，读者几十万。
那时候没人拿报纸当稀罕物。
这年头不一样。
一张报传半个厂，晌午就能传到城那头去。
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有人念，有人骂，有人拍大腿。
他翻身坐起来，顺手翻开听风商城。
货架一层一层，价码标得明白。
米面粮油摆在最前头，便宜得叫人心动。
可样样都要票，买回去没法跟人解释。
他的眼睛从那些东西上滑过去。
翻到照相机那一格，手停住了。
一万听风值。
一台黑壳子相机，跟百货大楼玻璃柜里摆的一个样。
底下连一行说明都没有。
买了，账上就剩八百多。
他把手缩回来，又伸出去。
系统里连一行字都没说这相机好在哪儿。
这钱是自己一笔一笔挣的，花出去跟割肉一样。
可转念一想，往后要抓证据，光靠一张嘴不行。
照片往桌上一摆，谁也别想赖。
这一万点，买的是往后几十篇文章的底气。
“兑了。”
他心里说完这一句，面板上的数就掉下去了。
相机落到手里，比他想的沉。
镜头擦得亮，皮套上还带着股新皮子味。
他拉开抽屉，塞进系统空间。
这一万点花出去，兜里就剩稿费那点钱。
够花，够过日子。
灶上还有半锅棒子面粥。
他热了热，就着半个窝头吃下去。
出门前照了照镜子，头发用手抹了两把。
院里静着，上班的都走了。
他锁上门，顺着胡同往东走。
路过副食店，柜台上摆着两扇猪肉。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肉票，脚底下没停。
钱要花在刀刃上。
街口报栏那儿围了一圈人，脑袋挨着脑袋。
报栏上那张报纸的边角，已经让人摸得起了毛。
有人念出声来：“轧钢厂郝长顺——”
旁边立刻有人接：“小声点，人家厂里还没处理完呢。”
韩立新从人堆边上过去，帽檐往下压了压。
他顺手在报摊上买了一份，折起来塞进包里。
这份得留着，往后剪下来贴本子上。
他心里痛快，脸上一点没露。
今天没稿子。
可社里那间办公室，他一天不去就心里空。
再说听风值涨这么猛，报纸准是卖疯了。
卖疯了，奖金还能少？
这边郝长顺也在盘韩立新的底。
盘了一整天，他才算把这里头的道理想通。
头一条，结怨。
当初是他们几家先动人家房子的心思。
这条赖不掉。
第二条，找料。
一个刚进报社的年轻人，人生地不熟，上哪儿抓新闻去。
院里这几十口子，抬头不见低头见。
谁家灶上断了几顿饭，谁家夜里进了人，他一清二楚。
写别人得跑断腿，写邻居，坐在屋里就能落笔。
第三条，才是真叫他牙痒的。
钱。
报上登一篇，就有稿费。
一篇多少，他打听过，几十块上下。
从第一篇到现在，韩立新在报上登了十几篇。
篇篇都踩着他们几家的脸。
韩立新写了这么多要命的料，篇篇都上头版。
再加上报社的奖励，这小子手里，怕是有上万了。
为了自己发财，把一院子的街坊往泥里踩。
行。
那就别怪他郝长顺不讲情面。
下班铃一响，郝长顺从车间后门溜出去。
他把帽子压得低，绕过门口那堆人。
一路上有人喊他，他装没听见。
厂门口的公示栏前站着几个人，正指着上头的名字说话。
郝长顺从边上绕过去，脚步没停。
进了槐荫院，他才把帽子摘下来。
他心里有数，韩立新回得比厂里人晚。
晚也晚不了多少。
这事得赶在那小子进门前办完。
其实搁到明天也一样。
可今天那些眼神，他是一刻也熬不住了。
中院门口，鲁张氏坐在小马扎上择葱。
地上摆着个搪瓷盆，葱皮落了一地。
苏秀兰蹲在灶前，正往炉膛里塞棒子秸。
火苗一窜，照得她半边脸发红。
满仓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半块窝头。
苏秀兰抬起头，看了一眼郝长顺的鞋。
鞋面上沾着泥，裤脚一圈湿印。
郝长顺刚一进院，鲁张氏的鼻子就皱起来。
“郝长顺，你来我家干什么？”
“你身上怎么这么大的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