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子一亮出来，院里几十口子全愣住了。
墙根底下蹲着抽烟的都站了起来。
郝长顺愣着，韩立新也愣着。
严守财跟没看见这些眼睛似的，脸上还挂着笑。
“我每回捐一块。”
他把本子举起来，让院里人都看见。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爱记。”
“这么多年下来，不多不少，二百八十回。”
“所以你给我二百八就成。”
“不信你翻，我这上头一笔一笔都写着。”
他真把本子往前递了递。
“别人家不知道捐了多少，只能等鲁张氏出来再对。”
“我这儿清楚。”
“老郝，你先把我的结了，总没说的吧？”
院里静了半天，才有人倒抽一口气。
二百八十回。
给鲁家捐钱这事，拢共也就十来年。
一年二十几回。
难怪鲁家能攒下那么多钱。
孙德旺挤到前头，嗓门比谁都大。
“三大爷，你这账本能不能借我抄一份？”
“抄啥，你自己没记？”
“我哪记这个。”
“那我这本子可不能借。”严守财把本子按回怀里。
“借出去，回头你说我改过。”
有人当场就拍了大腿。
“我怎么就没记个账！”
“记了又咋样，人家鲁张氏认吗？”
“你傻啊，三大爷这不就要着了？”
“早知如此，我每回也记一笔，这会儿也能多要几十。”
前院那个木匠蹲在地上，两手拍着膝盖。
“我一年捐两回，一回两毛，十来年也有几块。”
“几块算啥，人家三大爷二百八。”
“二百八，够买一辆旧自行车了。”
韩立新的目光在本子上停了停。
蓝布皮，边角磨白，一看就是翻了多少年的。
这院里最抠的一个人，办了最不抠的一件事。
韩立新在旁边看着，心里给这老头记了一笔。
这院里真正难缠的，不是嗓门最大的那个。
郝长顺半天没开口。
他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嘴角往下坠。
可这事人家说得有理有据。
一个一块，二百八十回，二百八。
算盘都不用打。
他先前那一千块都撒出去了，也不差这一点。
二百八，够买一辆新自行车，还得凭工业券。
幸亏今天从柜子里拿的是一千。
要是只拿五百，这会儿就得当场丢人。
“账就不用看了。”
郝长顺把本子推回去，硬挤出个笑。
“咱们一个院住着。”
“我谁都不信，也不能不信老严你。”
“这是二百八，你点点。”
一沓票子递过去，严守财两手接了。
郝长顺的手指头在票子边上捏了一下才松开。
这一下捏得指节发白。
严守财一张一张捋平，数了一遍。
又倒过来数了第二遍。
数完抬起头，笑着点头。
“对，二百八。”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内兜，还拍了拍。
“这账我记了十来年，今天算是清了。”
“往后谁家再张罗捐款，先问问我这本子。”
“那行，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耽误这半天，我还没吃饭呢。”
这一句提醒了全院。
可不是没吃饭。
晌午的窝头早就凉透了，锅还在灶上搁着。
不过每家兜里多了十块，这半天不算白耽误。
人陆陆续续散了。
严守财一路往外走，一只手始终压着棉袄内兜。
生怕那二百八长了腿。
有人一边走一边数钱，数到月亮门还回头看。
“明儿上供销社，割肉去。”
月亮门底下还剩两个，站着说话。
郝长顺回过头，看着韩立新。
那眼神跟要吃人一样。
“小韩，这会儿你该没什么事了吧？”
韩立新一脸无辜。
“一大爷，我能有什么事？”
“我倒是真佩服您。”
“先前的事错了就认，该赔就赔。”
“这也是我们这些人该学的榜样。”
“没事我先回了。”
说完笑眯眯地往自家走。
今天在国营饭店请客，烧刀子喝了不少。
脑袋有点沉，得早点躺下。
回屋先把炉子捅旺了。
暖壶里的水还温着，他倒了一缸子。
这顿饭吃得值，一桌酒换一场大戏。
一千块撒出去，郝长顺那点养老的底子，见底了。
郝长顺盯着那背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眼里全是怨。
他喊那一声“小韩”，嗓子眼里带着一股血味。
他站在月亮门底下没动，看那人走远。
恨是真恨。
可他一时半会儿真拿这人没辙。
说到底，他心里还有点发怵。
站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转身进屋。
今天不管郝大妈让不让他进屋，他都得进。
昨天就是在田大壮家凑合一宿，才惹出这一串事。
他坐在炕沿上，把这两天的事从头捋。
不住田大壮家，早上就不会挨那一桶粪。
身上没那股味，厂里不会派他去刷厕所。
不去刷厕所，他就不会让鲁张氏去韩立新屋里翻东西。
鲁张氏不进那屋，就不会被警察带走。
人带走了，鲁家那点家底也不会翻出来。
一步错，步步错。
他这一辈子在这院里说话最响，今天让人堵在自家门口掏钱。
一千块，一沓一沓数出去。
他想起早上刷厕所，手上那股味儿洗了三遍都没下去。
想起田大壮站在厕所门口，一个大男人，眼圈通红。
郝长顺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半天。
那头，苏秀兰在自己屋里坐着。
今天最吃惊的人是她。
她一直以为，自己从田大壮身上弄来的钱不算少。
田大壮一个月三十来块，饭盒里有点肉都往鲁家送。
这些年攒下来，也就几千块。
她自己偷偷藏起来的，八百多。
听着不少，够一个人干好几年。
可跟鲁张氏手里那些比，就是小巫见大巫。
苏秀兰心里那杆秤，一下就歪了。
她也得弄钱。
她不想在轧钢厂守着那个待分配的岗，天天听人吆喝。
手里真有了钱，她也不学鲁张氏藏着。
藏着做什么，自己照样啃窝头。
有钱就该吃好的，穿好的，百货大楼里看中的料子直接扯。
往后满仓娶媳妇怎么办？
满仓还在长个儿，一顿能啃两个窝头。
到时候儿媳妇进门，她把这一身本事教给儿媳妇就是了。
越想，她越觉得自己得赶紧动。
原先她盘算的是，先跟田大壮处好。
等田大壮从郝长顺手里弄出钱来，她再想法子弄走。
这会儿她改主意了。
鲁张氏手里那些钱，她心里分得清。
一部分是男人和公公没了以后，厂里给的赔偿，上千。
一部分是院里这些年捐的。
还有她从田大壮手里弄的，加上厂里那点工资。
大头都进了鲁张氏的柜子。
最后一部分，是鲁张氏从郝长顺手里抠出来的。
赔偿那笔，她一分没见着。
捐款那笔，她也插不上手。
她能伸手的，只有郝长顺这一头。
鲁张氏这会儿关在派出所。
不趁这个时候把郝长顺的钱弄过来，等人放出来，还有她的份？
苏秀兰起身，对着窗玻璃理了理头发。
又把衣角抻平，脸上的神色换成一副可怜样。
这才去敲郝长顺家的门。
“谁啊？”
郝长顺刚坐下，一肚子气没处撒。
刚才回家，郝大妈果然没再拦他。
可昨天你怎么不这么听话。
昨天要是这么听话，还用得着损失这一千块？
他皱着眉把门拉开。
门口站着苏秀兰，两只手绞在一起，眼圈红着。
门帘搭在一边，屋里的灯照出来，照见她半边脸。
郝长顺愣了一下。
“秀兰，你找我有事？”
苏秀兰低着头，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进来吧。”
郝长顺侧了侧身子，把门让开一条缝。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谁家的收音机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