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大壮把本子塞回他手里，人站了起来。
“行，就按你说的写。”
“这回得给秀兰姐一个教训。”
“她才知道死心塌地跟我。”
“刚才我还差点误会你。”
“你说得对，我这人就是想不开。”
“早这么干，我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韩立新把本子塞进怀里。
“别急。这稿子先见报，再谈孩子。”
田大壮说这话时，手在裤子上抹了两把。
眼睛望着墙头，脑子里已经摆开了一幅画。
秀兰姐进了田家门，围裙一系，给他盛饭。
想到这儿，他脸又烧起来。
紧跟着，脑子里钻出另一段动静。
那是鲁守业还活着的时候，他蹲在窗根底下听见的。
田大壮抬手在脸上搓了一把。
“走吧，回去。”
“回去我也睡不着。”
“我给她做碗面。”
韩立新伸手拦住他。
“这会儿别去。”
“你去了，她当你是上赶着。”
田大壮脚停住了。
韩立新看着他这副样子，什么也没说。
该做的都做了。
这憨货要是还转不过弯，那也没辙。
这会儿最要紧的是回去写稿。
再拖，明天就赶不上报纸了。
明天正好是休息日。
院里人不用上班，都在家。
报纸一到，谁看了是什么脸色，他真想瞧瞧。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门。
老槐树底下那副景象，把两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苏秀兰和郝长顺被捆在树身上。
绳子勒得死，衣裳皱成一团，头发也散了。
两个人的鞋都掉了一只。
郝长顺的脚趾头在砖地上抠着。
几家门帘后头，眼睛一眨不眨。
两个人都没抬头。
郝长顺的嘴唇动了动。
“小韩……”
韩立新没停脚。
“郝师傅，您先忙着。”
韩立新冷笑了一声。
孙德旺这手，够损。
不过这账，记在孙德旺头上。
他不打算多事。
二大爷就这么点权，看得比命还重。
他这会儿要是张嘴，明儿起，孙德旺能天天盯着他。
韩立新绕开树，回自己屋。
路过自家门，他停了一下。
窗台上搁着昨晚没写完的稿子。
他伸手一摸，纸是潮的。
背后有道目光，跟钉子一样，扎在他后颈上。
他没回头。
田大壮从郝长顺跟前走过去，眼皮都没抬。
他看的是苏秀兰。
那眼神乱得很，一会儿软，一会儿硬。
他手往前伸了半寸，又收回去。
树底下那股潮气还没散。
苏秀兰忽然抬了下眼。
就一下。
田大壮的心口像叫人捣了一拳。
解开绳子，秀兰姐就能回屋睡。
可这么一解，教训就白给了。
田大壮把头一低，回屋去了。
他进屋没点灯。
坐在炕沿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韩立新啃了半个窝头，揣上本子出门。
窝头是前天蒸的，硬得硌牙。
他就着凉水咽下去。
报社那边，主编一早就到。
稿子得赶在人到齐之前递上去。
院里已经站了一圈人。
男人们的眼睛都发亮，脖子伸得老长。
有人端着碗，粥都凉了也没喝。
有人蹲在墙根，边看边跟旁边人嘀咕。
“昨儿夜里我可没睡着。”
“我也是，听着树底下有动静。”
“能有啥动静，冻都冻木了。”
前院那把锁还挂着。
严守财天不亮就扛着鱼竿出了门。
这院里的事，一半他看见了，一半他装没看见。
女人们刚从别处听明白昨晚的事，正把自家孩子往屋里轰。
“回屋去！”
“不许出来看！”
轰完了，她们转头看树底下那两个人。
“恶心。”
“这种作风问题，是给咱院抹黑。”
“这样的人，就该送派出所。”
“呸。”
“这种人就该让厂里处理。”
“大喇叭一喊，全厂都跟着丢人。”
“喊了才好，省得她往后还装。”
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妈越说越气，转身进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夜壶。
她走到树底下，一扬手。
臊臭味一下就散开了。
旁边几个大妈跟着学。
第二个，第三个。
郝长顺闭着眼，一动不动。
苏秀兰脸上、肩上，全是污物。
满仓从门帘缝里钻出来，喊了一声妈。
苏秀兰猛地把头偏过去。
“回去！”
孩子叫人一把拽回屋，门帘甩了下来。
门帘后头，两个丫头挤在一块儿，脸贴在玻璃上。
院里几个男人缩了缩脖子，谁也不吭声。
自家媳妇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张嘴，是找骂。
孙德旺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
他皱着眉看了一圈。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
“看戏呢？”
“行了！”
“咱院出了这种事，还嫌不够丢人？”
“一夜了，两个人也该清醒了。”
“把人放开。”
“谁家的媳妇，谁领回去管。”
“这事到此为止，别再往外传。”
冯三喜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缸子热水。
“二大爷这话在理。传出去，丢的是咱院的脸。”
女人们安静下来。
她们心里恨苏秀兰恨得咬牙。
幸亏这回发现得早。
再晚些日子，指不定就摸到自家男人头上。
可真要闹到街面上，她们也怕。
这事传出去，苏秀兰是罪有应得。
自家也跟着丢脸。
往后去供销社买肉，去副食店打酱油，都得叫人指指点点。
这么一想，泼一顿夜壶，也够本了。
可没人上前解绳子。
两个人身上那股味儿，隔着三丈都冲鼻子。
这时候凑上去，沾一身臊。
孙德旺皱了皱眉，回头喊了一声。
“光齐！”
孙光齐从门后头探出脑袋。
“去，把绳子解了。”
孙光齐的脸一下垮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敢吭声。
绳子是死扣，他蹲下去解了半天。
指头沾了脏，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接着解。
“二大爷，这扣是死扣。”
“解不开就割。”
孙光齐没敢再问，低头接着抠。
解开以后，两个人都没说话。
苏秀兰扶着树站了一会儿，腿是麻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两道红印子，已经发紫了。
她走到公用水龙头底下，拧开。
水凉，冲在身上，她牙关咬得死紧。
她的手在抖。
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把地上的土冲出个小坑。
郝长顺跟在后头，也冲。
冲完了，各自回屋换衣裳。
换完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把院子扫了一遍。
扫帚划过地上的湿印子，一道一道。
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看，又缩回去。
扫帚声一直响到日头出来。
扫完，各自进门。
院里的门帘，一扇接一扇放下来。
没过多久，郝家那边炸了。
“离婚！”
“郝长顺，你个王八蛋！”
“我早看出来了，你对鲁家那么上心，就没安好心！”
“我跟你过到头了！”
是郝大妈的声音。
紧接着，搪瓷盆砸在地上，哐当一声。
锅盖、碗、勺子，一样接一样往下摔。
“我跟你二十多年！”
“我伺候你吃，伺候你穿！”
“你在外头干那事，我在家给你数布票！”
郝长顺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一言不发。
名声完了，厂里那头还不知道怎么处置。
这会儿再吵，也是白费唾沫。
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桩事。
厂里要真按规矩办，八级工的位子保不住。
九十九块的工资，掉下来就是三十来块。
往后养老，全指望柜子里那点钱。
郝大妈摔了一地，回头看他这副死样子。
火更大。
她一把掀了炕上的席子。
“这日子我不过了！”
“你说话啊！”
“你倒是说句话！”
郝长顺还是不吭声。
“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
“你就是想让人给你养老！”
“我在你眼里算什么？就是个做饭的！”
隔壁几家的窗户纸后头，都贴上了眼睛。
“老郝这是作了什么孽。”
“苦的还是她。”
院里人这会儿都替郝大妈难受。
这些年，郝大妈一直背着不能生养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