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绳又勒紧一圈，韩立新指头上压出两道红印。
他站在车边没动。
这三样东西抱回家，脸上是有光。
可这份光，不全是自己挣的。
上头那些人看的是他爹妈的面子。
老韩夫妇在外头十来年没回来，把一个儿子扔在院里。
如今孩子有出息了，上头补一份人情。
想到穿越过来以后连一面都没见过的爹妈，韩立新叹了口气。
跟出来的几个记者，眼圈还是红的。
有人背过身去擦鼻子。
他脸上立刻换了笑。
“既然这样，那我就多谢上头的领导惦记着了。”
“今儿晚上国营饭店，我请客，咱们一块儿庆祝庆祝。”
这话一出，门口的气氛就活了。
“好小子，还算你有良心。”
“我这就去食堂把晚上的窝窝头退了。”
有人过来拍他肩膀，拍得挺重。
一个平时不大说话的记者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了句。
“小韩，那照片……你到底怎么弄到手的？”
韩立新笑了笑。
“蹲出来的。”
“蹲哪儿？”
“蹲哪儿不能说，说了下回就不灵了。”
眼红的那几个也缓过来了，端茶缸的端茶缸，说笑的说笑。
老编辑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上国营饭店，钱带够，粮票也得带够。”
“知道，我这儿有。”
韩立新心里有数。
一顿饭几块钱的事，换个耳根清净。
值。
邱明礼在旁边咳了一声。
“晚上少喝点，明儿还有稿子。”
“知道，社长。”
报社里重新忙起来，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韩立新回自己那张桌子收拾东西。
三转一响，他抬手就能塞进系统空间，空着手回家最省事。
可这一手不能用。
他要是空手进院，改天院里摆出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
这东西哪儿来的？
一句两句说不清，说多了反倒像撒谎。
所以他得推着车，当着全院的面，一件一件搬进屋。
让人看见，比什么都管用。
车推到报社大门口，门房的老头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
“小韩，这车是社里新买的？”
“上头奖的。”
老头咂了咂嘴，缩回去了。
街上太阳正高，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有人拎着面口袋。
韩立新没停，脚下一蹬，往槐荫院去。
轧钢厂那边，事儿也到了头。
办公室里，苏秀兰在一张纸上按了手印。
会计从抽屉里数出十几块钱，推过来。
“就这些，你点点。”
苏秀兰捏着那几张票子，指头在纸边上搓了两下，没数。
十几块。
三个孩子一个月的粮食都不够。
她把钱叠成小方块，塞进裤兜最里头。
郝长顺站在她后头，两手垂着。
他的工资早几个月就停了，这会儿一分钱也没有。
会计把账本一合，连句客气话都省了。
“下一位。”
走廊里有几个同院的工人，原先见他老远就喊一声“一大爷”。
这会儿全低着头走，眼皮都不抬。
车间主任更绝，干脆拐进旁边的屋子，把门带上了。
郝长顺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这一辈子最疼的不是这个月没钱。
是退休金。
他在轧钢厂干了三十来年，八级工的工资拿了这些年。
本想着再熬三年，到点一退，一月六七十块，够他跟老伴吃到大限。
算盘打了三年，一颗珠子一颗珠子往下拨。
如今这一纸处理决定下来，全成了空的。
六七十块，变成零。
他这张脸，在厂里挂了半辈子，也变成了零。
厂门口的大喇叭正响，念的是处理决定。
念到名字的时候，路上的人都往这边看。
苏秀兰把下巴往领子里收了收。
郝长顺低着头，脚步快了两分。
苏秀兰跟在后头，鞋跟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响。
两人一路没说话，一直走到食堂门口。
两人走到食堂门口，田大壮从里头迎出来。
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一层面粉。
他看看郝长顺，又看看苏秀兰，嘴张了两回才出声。
“一大爷，秀兰姐。”
“你们也别太难过了。”
“这事儿全是韩立新那王八蛋捅到报纸上去的。”
“他害你们丢了饭碗，这笔账不能这么揭过去。”
“往后得找机会治他一回，最好让他掏钱赔。”
说完他自己先叹了口气。
他本来是端着一盒饭出来的，想给苏秀兰。
话一出口，那饭盒又往身后藏了藏。
他心里也有一本账。
苏秀兰这一没工作，往后他要是想跟她过，就得养她跟三个孩子。
一个月那点工资，加上粮票，全填进去也不够。
满仓一顿能吃两个窝头，还得沾点油水。
小云小菊两个丫头，衣裳鞋袜一年一换。
所以他恨郝长顺恨得牙根发痒，还是过来搭了这个话。
可他也不傻。
韩立新能想出这么阴的招，就不是好惹的。
他一个人上门去要钱，多半得挨一顿揍。
得让郝长顺出头。
苏秀兰没理他，眼睛盯着地上的砖缝。
郝长顺也只叹了一口气，没接话。
他听得清清楚楚。
刚才那一声，喊的是“一大爷”，不是“干爹”。
在他这儿，这声称呼就说明了一切。
没工作，没退休金，在田大壮眼里一文不值了。
郝长顺心里凉透了。
他对韩立新也不痛快，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
是养老。
田大壮这条路断了，家里存款只剩几百块，工作也没了。
往后这日子怎么过，他不敢往深里算。
田大壮撇撇嘴，站了一会儿，觉得没趣。
三个人刚走到厂门口，他又是一愣。
“一大妈，您怎么来了？”
郝长顺抬头。
郝大妈正从马路对面过来，围裙没解，头发也没梳利索。
他心口一跳。
郝大妈哼了一声，先瞥了郝长顺一眼，又横了苏秀兰一下。
“刚才厂里有人上院里报信。”
“说郝长顺让人打死了，叫我来收尸。”
“我瞧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倒是我搅了你们的好事。”
田大壮赶紧摆手。
“一大妈，这里头有误会，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郝大妈没搭他的茬，眼睛还钉在苏秀兰脸上。
苏秀兰把脸偏到一边，抬手拢了拢头发。
这话一落地，田大壮的脸先红了。
郝大妈心里那口气，压了不是一天。
这些年她对苏秀兰不薄。
要不是她点头，郝长顺能那么多年往鲁家送东西？
苏秀兰刚上班那阵，三个孩子还小，是她帮着看，帮着喂。
如今换回来这么一句。
苏秀兰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动静，像说的是别人家的事。
田大壮夹在中间，脚底下蹭着地。
一场误会，翻出来说它干什么。
虽说他跟苏秀兰还没怎么着，可在他心里，人已经是他的了。
当着面让人这么说，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郝长顺那边，胸口倒热了一下。
到了这个份上，还是自己的媳妇惦记着他。
别人那些恭敬，全是假的。
有人上院里报信，说明全院都知道他挨了打。
可来的是谁？
就他媳妇一个。
厂里那些一个院住着的，那天连田大壮都没露面。
但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句话，他也不至于让人打成那样。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句软话。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
他正想着，郝大妈的声音又过来了。
“现在没死也好。”
“跟我回家拿户口本，把婚离了。”
“你这三天两头挨打，保不齐哪天就没了。”
“真要没了，我离了婚还得背个寡妇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