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僚属的名单在顾清辞的案头压了整整一天。
她从五更天坐到日头偏西，手里那支细毫笔蘸了又干、干了又蘸，批注密密麻麻填满了每页纸的边角，但她不是一直在写。
她花了将近一个上午的时间，什么都没碰，只是盯着那份名单。
不是犹豫，而是在回想每一张脸。
有几个人她在宗正寺卷宗里见过名字，有几个人在冠军侯案中出过旁证，有几个人在左寺丞竹简上出现过。
她要先把这些人在脑子里的档案调出来，再落笔。
这份名单是李琛诺今早塞给她的，一共三页纸。
纸是东宫詹事府常用的竹纹笺，但边缘被撕得歪歪扭扭，看得出是从一本旧册子上直接扯下来的。
每页折口处都沾着铁皮盒的铁锈，那是他蹲在偏殿外等太后召见时，把纸垫在膝盖上写的。
他那只铁皮盒就搁在脚边，里面装着从小到大写给太后的请安折子。
他一边等太后召见，一边用膝盖当桌板，把东宫所有人的底细一笔一划摸了出来。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写到一半被笔锋戳破了纸，但每页都分好了类：第一页批着“该防的防”，第二页批着“该换的换”，第三页批着“该留的留”。
他当了这几年废物皇子，在醉仙楼搂着姑娘划拳的间隙把东宫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韩长史的心腹、太子的人、中立派、他全部记在脑子里。
如今他把这份名单递到她手里，等于把东宫的底牌全部摊在了她面前。
她要做的，是掂量每一张牌的分量，然后决定谁留下、谁出局。
她把三页纸逐张看完，先将那批与韩长史案有直接关联的人全部勾出来，单独列了一页，旁边注上“有案底，调离，查旧账”。
勾到户部度支郎中周桓的名字时，她的笔尖停了片刻。
何崇安的外甥，考科连续五年上等，何崇安被收押前给他写过绝笔信，劝他“莫问前事，只做清官”。
她把他的名字勾入“留任察看”一栏，旁边注了一行小字，让吴顺跑一趟镇远侯府请钟景富以兵部驿传系统核查此人在外任职期间的全部物资记录。
这活儿钟景富干起来最顺手，他的驿传网能查到别人查不到的旧档。
当天下午吴顺便带了回信，周桓在任期间的物资清册没有任何异常，不但没有异常，他在数年前冠军侯旧部被清洗时还暗中给几个被革职的老卒寄过安置费。
顾清辞看完回信，提笔在周桓名字旁边把“察看”改成了“留任”。
真正麻烦的是另一个人——兵部职方司郎中，兵部尚书的儿子。
此人在冠军侯军报被扣期间恰好在职，李琛诺今天早上在朝堂上点名敲打他父亲，但没有动他。
她翻遍左寺丞竹简，没有找到他的名字；翻遍韩长史密信，也没有找到他的名字。
但他出现在何崇安私账中：何崇安曾在承平十三年年初给他转过一笔银子，数额不大，恰好与冠军侯旧部被削减的抚恤金日期间隔不远。
这笔银子的名目完全可能只是何崇安拉拢他的人情账，也可能就是抚恤金的回扣。
她把这一条单独记下来，暂不处置，只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道朱砂圈，旁边注着“待查”。
褚问樵的兄长褚问松？这是她今天圈定的第一个新任大理寺正的人选。
承平八年因一封军情回执被牵连革职，隐居在广陵派后山藏书阁。
与旧案无关，与党争无涉。她拟了一道行文，建议将此人从隐居之地召回京城，授大理寺正之职。
行文末尾附了钟景富的代署印信，让人立刻送吏部备案。
忙完这些时已过正午。吴顺拄着竹杖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大摞竹简，竹简最上头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角沾着灶灰。
是从司农寺灶房横梁上搜出来的，左寺丞逃跑时来不及藏进密室的那部分旧档，用油布裹了好几层，塞在横梁最里头的夹缝里，竹简上还粘着风干的米粒壳。
他把竹简搁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只细长的铁匣子，表面刻着极细的回形纹。
这铁匣是从当铺孙掌柜那里取回来的，孙掌柜托人传话说是一个老主顾寄存在他这里的，寄存那天正好是冠军侯案开审的前夜。
她接过竹简逐卷翻阅，左寺丞把每一笔都分头藏在了不同地方，密室一部分，灶房一部分，密信一部分，名册一部分，只有全部凑齐才能拼出完整的证据链。
他将那些藏在不同角落的碎片一页一页重新拼回完整的名册，把那些被太子和韩长史刻意割裂的部门兵部、户部、司农寺、市舶司，重新粘在一块。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她把竹简上的人名与东宫名单逐一比对，把所有查实有问题的官员全部列了出来。
何崇安的幕僚在竹简上出现了好几次，此人曾多次替何崇安在司农寺与市舶司之间传递密信，密信内容涉及旧单转运时辰的篡改记录。
她将此人从大理寺属官名册中直接勾除，批注“移交刑部核查旧案，暂不录用”。
何崇安的另外几个旧部则分别调离核心岗位，换上了从镇远侯府借调来的老练文员。
褚问松回京前，大理寺正一职暂由评事代理，但人事安排可以不等他上任就先动起来，这当然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事。
大理寺正属于九卿属官，按规矩必须走吏部铨选、太后御批。
但她手里握有太子手令和镇远侯代署印信，可以先以“权大理寺少卿”的名义提出任免建议，并加盖宗正寺协查关防分送吏部与仁寿殿文书阁备案。
正式诏书待吏部补印、太后御批后再补发。
第一批命令当天便从偏厅发出：东宫原韩长史属官三人调离、两人罢免、四人留任；大理寺书吏一人调离、评事两人留任、司直一人调任宗正寺。
镇远侯府借调文员六人、平定侯府借调录事三人；何崇安幕僚一人移交刑部核查、两人留用察看；驻外武职调整由镇远侯另案办理。
每一道命令都盖着宗正寺协查关防和镇远侯代署印信，双印并行，缺一不可。
在吏部正式批复“权大理寺少卿”的任命诏书之前，这便是她唯一能握在手里的制度杠杆。
忙完这一切，她又把今天所有发出的命令逐条誊录在一本新册子上，每页末尾都留了空行以备后续补注。
然后在最后一页下方写了一行小字，“大理寺正褚问松到任后，以上任免可依其复核意见调整。”
她把册子合上压在镇纸下。明日一早去西山见过父亲后，她会绕道广陵派后山亲自拜访褚问松，把大理寺的印信交给他。
之后她便会把案头所有卷宗锁入竹架抽屉，只带清商琴与父亲的账簿，随陈道明一并离开。
李琛诺那边，她还没来得及当面告诉他，她打算从西山回来之后，去醉仙楼把那半碗豆浆还了，顺便把那句话摊开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