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偏厅的茶已经凉了两盏。
顾清辞坐在客席上，手里转着那只粗陶杯，不是鸿胪寺的官窑瓷，是她让素心从安仁坊带过来的。
杯沿那道豁口还在，硌着指腹，粗粝粝的触感让她脑子更清醒些。
卯时刚过半刻，她就在这儿等了。
不是完颜景迟到，是她故意早到，先把座位占了，把茶沏上，把该摆的东西摆好，等他进来的时候，得让他知道谁才是这儿的主人。
完颜景进来时换了身衣裳，紫袍换成了月白长衫，头发也没束冠，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看着随意，但那双眼睛精光不减。
他往客席上一坐，也不寒暄，开口就说昨日在朝会上看了北境编户名册，大周处置降将的法子确实高明，不杀不放，打散了塞到各地屯田，既显仁德又绝后患。
他又问这法子是谁拟的。
顾清辞端着茶杯，说谁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已经施行了，北境残部正在陆续出山归降，殿下若感兴趣可以派人去西南看看那些降将种的萝卜。
完颜景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说昨夜他的人在京城走了走，发现东市的马价涨了不少，问是不是北境战事把驿马都征用了，民间运力跟不上。
他这套路，她已然摸清，先扬后抑，赞语未落，刀锋已至。
他在打听大周的驿船恢复情况。
驿马征调数量直接反映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马价涨幅则暴露民间运力的缺口。
他问的是马，想知道的是大周战后还有多少家底。
她自然不会露半分底牌，只淡淡把话头绕开：“殿下若嫌陆路驿马不便，臣可安排使团改走漕运，官船顺流而下，比驿站快马更稳更快。”
完颜景没接“漕运”这个茬，忽然又说大周物阜民丰，连京城的乞丐都比别处穿得厚些。
他说这话时语调轻快，像是在扯闲篇，但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粗陶杯上，那只杯子跟鸿胪寺的官窑瓷格格不入，边沿还缺了一小块。
她没动气，只是将那只杯子放回桌面，轻轻转了一下，杯沿的豁口正好对着他：“这只杯子是臣家常用的旧物，用得顺手了便舍不得换。大周器物虽旧，但样样顶用，殿下放心。”
她将杯底轻轻磕在紫檀木桌面，发出极脆的一声，“有些东西越新越靠不住，臣这只杯子虽破，盛了热茶从不漏一滴。殿下若偏爱官窑新盏，隔壁库房比比皆是，只是臣，只惯喝自己这一杯。”
完颜景盯了她一眼，那笑意在他脸上挂了好几个呼吸，硬是没散。
他在掂量她。
她也在掂量他。
两个人端着茶杯，各怀心思，偏厅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他忽然又问冠军侯案中查封的那几处铁矿，说他的人在京城当铺里听到些风声，问查封物资中那批上好铁矿石为何至今封存在矿中，大周是否另作他用。
顾清辞抿了一口茶，说得轻描淡写：“那些铁矿石已经锁了两年，查封时矿井被水泡过，矿石表面生了锈斑，需要重新勘定成色才能冶炼，不是故意锁着不给长乐看，是锈了，怕贵国看了消化。”
完颜景又挂上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当然不信。
若当真矿石尽皆锈废，钟景富麾下二十万边军，又何以军械齐备？
但他也知道，她这话堵得他没法再往下追，再追就是承认长乐在打探大周的军备了。
他转了转茶杯，忽然把话题扯回了盐价，说昨日那碗汤确实寡淡了些，不知大周盐价何时能降下来。
又说他听说北境战后朝廷拨了好几座盐矿给流民，长乐愿意以今年的新茶换大周明年的粗盐，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这笔买卖，他算得极尽精明，料定她必会回绝，可她偏偏应得干脆：“好。只是大周的粗盐杂质多，长乐贵人喝着怕不惯。殿下要换，就换西域的精盐——市舶司的西域盐路畅通，臣可以替殿下把关税免了，只换长乐今年的新茶。”
完颜景的笑容终于收了几分。
他听懂了她这句话里的意思，大周不止北境几座盐矿，西域的盐路也是大周的筹码。
他想要粗盐，她偏给他精盐，而精盐的价格比粗盐贵得多，他本想以新茶易粗盐，占尽便宜，哪知她一口抬到西域精盐，反倒把他的议价之路堵得严实。
完颜景说她是大理寺少卿，怎么连市舶司的生意都管。
她说臣不管市舶司的生意，只管大周战后物资的调配，盐铁驿传粮草被服都在她的清单上。
这话说得有几分不客气，但她确实有这个底气，北境战后那张密密麻麻的补给清单是她一笔一笔核出来的，六部没人比她更清楚大周还剩多少家底。
完颜景不再追问，指尖一转将茶杯搁下，起身理了理长衫衣襟，说他明日回长乐，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忽然说了一句，昨夜他的人在京城街头走了走，看见有老妇在巷口烧纸钱，一问才知道是大理寺一位故吏的祭日，叫周世安。
他说他对故去之人向来敬重，想请顾少卿代为祭一炷香。
顾清辞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捏着杯沿，指节一点点泛白。
她没有接话，只缓缓将凉透的茶杯搁在桌面，起身朝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这礼不是代逝者受，是替所有活着的人，接下这句刻意的试探。
完颜景走后她独自坐了许久。
素心从门口探了个头，问她要不要换杯热茶，她低头看了看杯底，还有半盏，早就凉透了，但她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涩口，提神。
她把杯子搁下，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深吸一口气。
明日仁寿殿相见，这杯护底线的茶，还得她自己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