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王凯的轻骑夺回了第二座关隘。
消息是清晨传到的。
顾清辞正蹲在灶台边往锅里下挂面，孙掌柜寄来的腊肉切得薄薄的，在热油里煎得滋滋冒泡，蒜蓉的焦香混着肉香飘满了整间驿站值房。
传令兵推门进来时，她正用筷子捞面条，头也没抬。
传令兵把战报搁在灶台上，她腾出一只手翻开，看完把战报合上，继续捞面，捞了两筷子忽然停下来，把战报重新翻开又看了一遍，确认上面写的是“攻克”不是“围困”。
然后朝隔壁喊了一声：“吴顺，加两个菜。”吴顺拄着竹杖从隔壁探出头，说哪来的菜。
她说孙掌柜寄的腊肉还有半块，全炒了。
吴顺说那叫加一个菜，哪来两个。
她想了想，说腊肉炒蒜苗算一个，腊肉炒萝卜丝也算一个，这不就两个了。
吴顺嘟囔了句什么缩回头去，灶房里很快传来刀拍蒜瓣的声响。
前线在过年。
王凯的轻骑夺回第二座关隘之后没有停，趁完颜朗的主力还在北撤途中，刘近的步兵连夜往前推，在腊月三十的傍晚冲进了第三座关隘。
城门口的长乐守军放了把火，把粮仓烧了，撤得干脆利落。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刘近站在城楼上看着那堆燃烧的粮仓，让人把火扑灭后清点残粮，还剩不到三成。
他把这个数字写进战报时，大概也在心疼。
但至少关隘夺回来了，三城全部光复。
从长乐突袭到现在，这几个月的仗，大周一寸一寸地往回推，终于把边境线重新推回了长乐那边。
除夕夜，驿站值房里灯火通明。
不是办公，是过年。
顾清辞把剩下的腊肉全炒了，又开了两坛钟景富从后方运来的黄酒，把驿站里的几个文书吏、吴顺、郑百夫长，还有那个搓草绳的辅兵全叫来吃年夜饭。
桌子拼了两张，菜摆得满满当当——腊肉炒蒜苗、腊肉炒萝卜丝、孙掌柜寄来的挂面煮了一大锅，吴顺不知从哪摸出几根干辣椒丢进面汤里，辣得几个文书吏直哈气。
黄酒倒进粗陶碗里，碗不够了就拿茶杯凑，杯不够了就直接用碗盖。
顾清辞端着半碗酒站起来想祝个词，憋了好一阵子说了句“明年还活着”。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郑百夫长端起碗，说这句话比什么都实在。
吴顺跟着举碗，说干了吧。
搓草绳的辅兵也跟着举起来，说干了干了。
几个文书吏互相看了一眼，也笑着端起了碗。
碗沿磕在一起，酒洒了出来，溅在桌上那些腊肉片上，没人介意。
守岁守到半夜，辅兵喝多了抱着扫帚当琵琶弹，郑百夫长在一旁给他打着拍子，嫌他调子跑得太远，自己扯着嗓子替他纠正，那嗓子粗得像砂纸磨铁皮，在京城茶馆里早被轰下台了，几个文书吏却听得直拍桌子。
顾清辞靠在门框上剥着橘子，嘴角难得地弯着。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值房门口停住。
她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吴顺已经站起来去开门了，门外站着钟景富的传令兵，盔甲上落了一层薄雪。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油布包放在桌上，说是太子殿下从京城派人专程送来的，指定交给顾少卿。
她接过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粗陶杯——不是她留在安仁坊的那只，是新的，形制和那只旧杯一模一样，杯沿也有一道细小的豁口，但豁口边缘摸不到裂纹，是被故意刻上去的，刻痕很新，大概昨晚才完工。杯底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她认得，是李琛诺亲笔。
他向来不会写漂亮话，字条上只有两行字：旧的找不到了，赔你一只新的。
豁口是照你原来那只刻的，万一刻得不像，不关孤的事。
她把粗陶杯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好一阵，然后搁在桌上，把字条折好塞进袖子里，没有说什么。
辅兵还在用扫帚弹琵琶，郑百夫长还在给他打拍子，干辣椒的焦香混着黄酒的醇气在屋里弥漫。
她重新端起那半碗酒，靠着门框看向院外，远处的山脊上还有几缕未散尽的硝烟，但关隘城楼上已经重新插上了大周的旗帜。
初一大早，天上落了雪。
不是京城那种细密如织的雪，是南线特有的湿雪，落在肩头很快化成一摊水渍。
顾清辞披着那件半湿的旧斗篷在灶台边煮茶，锅里还热着昨晚剩下的一点腊肉炒饭，灶膛里的炭火煨着几只红薯，烤得皮焦肉软。
她剥开一只咬了一口，甜得黏牙，然后在案前坐下铺开新年的第一批补给单。
三城虽已光复，但钟景富的部队还在往前推，完颜朗退回了长乐境内，但主力没有溃散，随时可能反扑。
补给线还得继续跑，驿传还得继续修，损耗的马匹和粮草还得继续补。
她提笔在新补给单上画了个圈，今天是初几来着，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笔的手，昨晚洗过了，蒜味已经散了，不像个刚打完仗的女人。
只是指甲缝里还嵌着一丝干涸的墨渍，掌缘抵在纸面上，稳稳地把那行补给线往前推了出去。
午后她带着吴顺去了一趟刚夺回的第三座关隘。
城墙上还残留着火烧过的痕迹，焦黑的砖缝里嵌着几支折断的箭矢，城门洞里的石板被重物碾过，裂了好几处。
刘近正带人清理城门口堆积的碎石，盔甲上全是灰，看见她来了，从城楼下来朝她拱了拱手。
关隘粮仓被烧之后剩下的存粮不多了，后续粮草何时能补上。
她翻了翻随身带的补给册子，说第二批粮草已经在路上了，后天到。
又问水源如何。
刘近说城里的水井还能用，就是井水有点浑，大概是长乐守军撤退时往里扔了什么东西。
她走到井边往里看了一眼，井底沉着几块石头和一些看不清的黑渣。
她让人找来一只空桶扔下去，提上来一桶水放在旁边澄清。
等水里的泥沙慢慢沉下去，她蹲在桶边看了片刻，说还能用，煮开就行。
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让刘近在井边贴张告示，写明此井已清过一遍，用水需煮沸。
从关隘出来时天色已近傍晚。
远处山脊上的硝烟已经散尽了，夕阳把城楼上的旗帜染成暗金色，近处几个士兵正蹲在城墙根下烤火，火上架着一只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大概是萝卜。
她站在城门口看了好一阵，然后上了骡车往回赶。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吱咯吱响了一路。
她靠在车壁上闭了会儿眼睛，怀里还揣着李琛诺送的那只新杯子，没舍得用，用旧布裹着搁在背篓最上层。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这只杯子她收到了，也没有问他那只旧的到底找没找到。
也许还在安仁坊偏厅的某个抽屉里，也许已经被素心收起来了。
下次回京，她再去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