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轮的对手是天剑峰内门弟子李长渊，练气九层，本届宗门小比练气组出剑速度最快的人。
这是顾清辞在赛前知道的全部信息。
她不知道的是，陆行舟从万象阁搞来的补充资料，在她上场前半刻钟才送到。
“李长渊，天剑峰内门弟子，主修快攻型剑术。前四轮平均每场用时不到半盏茶，最快一场数息结束。对手全部在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被逼退或缴械。缺点未知。”
陆行舟把资料念完，补了一句，“万象阁那边说，不是没有缺点，是还没人能看到他的缺点。”
谢寻站在旁边，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他是剑修，比谁都清楚数息结束同阶战斗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修为差距，是速度碾压。
他轻声说了句师姐的手，没说完就闭上了嘴。
他想说师姐的右手不能用，左手火球还没练成，面对这种对手几乎没有胜算。
但他也知道这话说出来只会让顾清辞更分心，不如不说。
顾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右手，问今天赔率多少。
陆行舟愣了一下，说这你还有心思想赔率。
她还是问多少。
陆行舟沉默了一会儿，说一赔五。
她点了点头，说那挺好，说完朝王宝强的盘口走去。
王宝强正趴在桌上打算盘，抬头看见她走过来，愣了一下。
她把好几块灵石放在桌上，说押她自己赢。
王宝强张了张嘴，看了她片刻，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低头在账册上记下她的名字，又在旁边画了个笑脸。
那个笑脸比之前画得更慢，炭笔压在纸上停留了更长时间，像是在替她把所有不便说出口的话一起画进去。
谢寻也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好几块灵石放在桌上，说他也押她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看过她的比赛，从不押别人。
顾清辞看着那几块灵石，想说八师弟你这次要是输了真的要很久很久吃馒头。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说行，赢了分你一半。
她转身走向擂台时，在等候区的角落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慕远靠在木桩上，双手抱臂，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看了她片刻，说了一句话：“手伤了就别硬接他的剑。他很快，但快有快的缺点—，快的人不习惯被拖慢。”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还是那么稳，背脊还是那么直。
她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咀嚼了一遍，快的人不习惯被拖慢。
她忽然明白了秦慕远的意思：不是让她用速度跟对方拼，而是让她用节奏打乱对方的节奏。
她一个右手不能用的人，快是不可能快过对方的，但她可以让他也快不起来。
擂台上李长渊已经站定，他穿天剑峰内门弟子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剑，剑鞘是暗灰色的，没有任何符文装饰，剑柄上缠着一圈一圈深褐色的旧麻绳，被手掌磨得发亮。
他朝她拱了拱手，说“天剑峰李长渊，请顾师妹指教。”声音很淡，跟他的剑一样没有多余的东西。
顾清辞也拱手回礼，说“第七峰顾清辞，请李师兄手下留情。”
裁判挥手，比赛开始。
李长渊出剑了，她没看清剑身，只看见一道极细的灰光从剑鞘里弹出来，直刺她的咽喉。
来不及撑护盾，她整个人往右侧闪开，剑尖擦着她耳垂掠过，断发飘落在擂台上。
她还没站稳，第二剑已经到了，不是刺，是横削，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封住她的退路。
轻身靴的符印在脚底连闪，她往后急退了好几步，剑锋擦过她袖口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棉布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擂台上格外清晰。
太快了，她在心里把赵乾的起手式和李长渊的剑速做了个对比，赵乾出剑前剑鞘上的符文会先亮一次，她可以利用那个间隙预判。
但李长渊的剑没有符文、没有预兆、没有前摇，从拔剑到出剑几乎是无缝衔接。
她无从预判，只能凭本能闪避。
第三剑紧跟着追来，她撑起护盾，护盾刚凝到一半就被剑锋穿透，屏障碎成光点。
但那一瞬的阻挡让她在轻身术发动时多争取了一点时间，整个人往左侧飘出好几步。
台下的喧哗声传进她耳朵里，有人说她的护盾怎么比昨天弱了这么多，以前能挡赵乾好几剑，现在连一剑都挡不住。
也有人说不是护盾弱了，是她右手受伤了，凝盾的速度慢了不止一点。
她没空去理那些声音，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连成一片灰光，逼得她几乎无还手之力。
她所有的灵力都用在闪避上，轻身靴的符印疯狂闪烁，但速度仍不足以甩开李长渊的追刺。
她咬着牙把右手的痛感压在意识最底层，在第七剑追来的瞬间忽然放弃了护盾，硬吃一剑，剑锋擦过她左肩，道袍裂开，血渗出来。
但她没有退，反而借着这一剑的冲击力往前踏了一步，左手凝出一颗火球，近距离砸向李长渊握剑的手腕。
左手火球只有豆子大，比右手凝的小太多，但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李长渊无法完全闪避。
他被迫收剑回挡，剑势终于被打断了一瞬。
她借着这一瞬的空隙往后退了好几步，重新站稳，左肩的血顺着袖管往下淌，滴在擂台上。
李长渊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手背上有一小片被火球烫红的痕迹，不深，但那是他本届小比第一次被对手碰到身体。
他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某种被打破节奏之后的认真。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打赢这一场了。
右手废了，左手火球只能打豆子大的，护盾凝得比平时慢好几倍，失血会让她的反应越来越迟钝。
但她不想就这么认输，不是因为倔，是因为她觉得李长渊的剑太快了，快到连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慢下来是什么感觉。
她想让他慢一次。
她把最后能调动的所有灵力全部注入轻身术，深吸一口气，然后往前冲。
不是往后退，是往前冲，把轻身术催到极致，灵力集中在左拳，在剑光追来的瞬间侧身避开剑锋，左拳砸向他的剑身。
剑身被砸得剧烈震颤，发出极清脆的金鸣声。
他也终于被逼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她速度快，而是因为她用全部灵力换来的这次突进，让他的节奏出现了一个缺口。
但她的灵力在这一次突进中彻底耗尽，轻身靴的符印黯淡下来，她站在原地晃了晃，然后单膝跪倒在擂台上。
裁判挥手，比赛结束。
她跪在擂台上喘着粗气，左肩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把指尖染得通红。
她抬起眼睛看向对面的李长渊，他的剑还握在手里，剑尖点地，呼吸比她平稳得多，几乎没有出汗。
她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然后轻声说了句：“李师兄，你的剑真的很厉害。”
李长渊把剑收回剑鞘，走过来朝她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他看了看她左肩的伤，忽然问刚才那颗火球是左手放的。
她说“是，右手不行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是他所有对手里唯一一个打中过他的人。”
她愣了一下，说“那还挺荣幸。”
他说“不是荣幸，是提醒他。”
以后会注意右手受伤的人。
苏晴已经拎着小药箱冲到擂台边上，一把拽过她的左臂。
剑伤从锁骨下方斜斜划到上臂，伤口不深但很长，血已经把整条袖管染透了。
苏晴从药箱里取出一粒一品低级疗伤丹塞进她嘴里，又倒出一粒用指尖碾碎，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丹药入口微苦，苦味散得很快，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淡的草药清香，顺着喉咙往下走，在胃里化开，沿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扩散。
最先感觉到的是左肩那道剑伤，伤口边缘原本火辣辣的刺痛感慢慢退了下去，血很快就止住了。
然后是右手无名指的骨裂处，原本隐隐发胀的钝痛也减轻了不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
伤口处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不是完全愈合，但裂开的皮肉已经合拢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苏晴又取出一小瓶灵气修复液，用棉签蘸了蘸涂在伤口上，那道红痕又淡了几分，最后只剩下一道极细的浅粉色的印子。
“一品低级丹药只能加速愈合，不能完全消除疤痕。这个印子过几天会自己消退，别抠。”
“比粽子好多了。”顾清辞低头看着左肩上那道浅粉色的印子，又看了看右手，无名指的骨裂处已经不疼了，握拳时也不再发胀。
她抬头看着苏晴，忽然问了一句，“你之前给我缝针的时候怎么不用这个？让我疼了好一阵。”
“小伤让你体会一下，疼了才长记性。这回是剑伤，再让你疼着回去，师父会说我的。”
苏晴把小药箱合上，语气跟秦慕远贴标签时一样工整，“这两天别碰水，别用左手握重物。骨裂处虽然不疼了，但完全愈合还要几天。修炼可以继续，火球和轻身术没问题，护盾先别在实战里用，等左手练熟了再说。”
顾清辞把苏晴的话在心里记了一遍：右手继续养，左手火球可以练但不能握重物，护盾先别用，轻身术没问题。
她现在能动用的招式只剩两个半，轻身术、左手火球、还有半个护盾。
不过比起刚下场时连胳膊都抬不起来的状态，现在已经好太多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两只手，左肩上只剩一道浅粉色的印子，右手的骨裂处也消了肿，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至少不是粽子了。
陆行舟从擂台边探过头来，说”秦师兄说得没错，快的人不习惯被拖慢，她把李长渊的节奏拖住了，只是灵力差了太多。”
顾清辞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苏晴把小药箱合上，忽然想起秦慕远靠在木桩上说的那句话。
他大概早就知道她会输，但他还是说了，不是让她赢，是让她知道怎么输得不亏。
谢寻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攥着好几块灵石，她把那些灵石搁在他手里，说你留着吧，她输了。
谢寻低头看着那几块灵石，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又搁回她手里。“押师姐赢，是押你赢，不是押你的手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次再赢回来就行。”
她低头看着那几块还带着谢寻掌心温度的灵石，忽然觉得这个八师弟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变了不少，刚来的时候话比秦慕远还少，现在也会说让人接不住的话了。
她把灵石收进袖子里，靠在擂台边缘看着远处的云海。
丹田里的灵力已经耗尽了，左肩的伤口在疗伤丹的作用下已经不疼了，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印子。
明天可以休息了，她要先去食堂吃三碗灵米饭。
还有王宝强那里得去一趟，他给她画的那些笑脸，她得去还一个大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