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不肯走了。
就蹲在那片断崖边上，尾巴压得低低的，鼻尖朝着崖下某个方向不停地嗅。
雾气从谷底翻上来，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和别处完全不同的味道，不是腐叶的霉，不是妖兽的腥，是甜的。
那种甜不是花香，更浓，更沉，像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的浆果被太阳晒透了，甜到嗓子眼里发腻。
顾清辞在崖边蹲下来，伸手按住小白的背脊。
它没回头，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不是警告，是馋。
崖壁上长着一片她叫不出名字的藤蔓，叶子灰扑扑的，边缘卷着枯黄，但藤蔓底下垂着几颗果子，只有拇指大，紫红色，表皮绷得紧紧的，像是再多长一天就要裂开，那股甜味就是从果子上来的。
她没见过这种果子，但温不言给的玉简里有一页画过，紫髓果，筑基期修士可以直接吃，一颗能补好几天的吐纳功夫。
不能落地，落地就化，化成水渗进土里，什么痕迹都不留。
她让高悦佳在崖边等着，自己把赤铜短匕咬在嘴里，两手抓着藤蔓往下滑。
藤蔓比看上去结实，刺也硬，在手心里扎了好几根细刺，她没管。
脚底踩到一块凸出的岩石，稳住了，腾出右手去够最近的那颗果子。
指尖刚碰到果皮，果子自己从蒂上掉下来落在她掌心里，凉凉的，像握住一颗被冰水泡过的鹅卵石。
上面王德发在喊，问她摘到没有。
她没应，把果子塞进腰间早就腾空的储物袋里，又去够第二颗。
第二颗比第一颗更紫，表皮已经半透明了，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果肉和极细的筋络。
这颗摘得更小心，温不言说过紫髓果一旦表皮破裂，灵力会在几息之内散干净。
摘到最后一颗时她的手指已经酸了，不是累，是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指关节僵得发疼。
她把最后那颗小心放进储物袋。
崖壁上除了紫髓果，还零星长着几株凝气草。
这东西不值钱，太虚宗外围的山坡上到处都是，但崖壁上的凝气草叶片比外围的更厚，颜色更深，叶脉里隐约能看到极淡的金线，是吸收了秘境灵气之后变异的品种。
普通的凝气草只能炼聚气丹，但变异的凝气草叶脉里的金线是炼制筑基丹的辅料之一，万象阁收这个，价格按叶片的金线密度算。
她顺手拔了几株品相最好的，根上带着泥，用油布裹好塞进储物袋。
她从崖壁上翻回来时高悦佳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挑一朵灵芝的菌盖。
那朵灵芝长在崖壁下一棵枯死的古松根部，菌盖有巴掌大，边缘是紫黑色的，越往中心颜色越淡，到最中间变成一层极薄的金色粉末。
高悦佳的手很稳，银针在菌盖和枯木的缝隙里轻轻拨动，把灵芝一点一点挑下来，根部的菌丝一根没断。
她说这灵芝叫金丝芝，年份至少百年以上，能炼金丝丹，筑基期修士服用后能在短时间内提升神识感知范围，在神识异常区这种地方尤其管用。
她把挑下来的金丝芝用丝帕包好放进丹炉旁边的暗格里，拍了拍丹炉盖子，难得笑了一下，说这趟没白来，比筑基丹值钱多了。
王德发靠在他那把宽刃剑上，歪头看她挖灵草，看了片刻冒出一句“这东西比妖兽好打多了”。
高悦佳头也不抬，说“妖兽掉的是内丹和材料，灵草是直接能炼丹的成品，你一个剑修不懂。”
王德发想想又说“反正都是换灵石，能换灵石的就是好东西。”
高悦佳哼了一声没理他。
小赵蹲在崖壁另一侧，正用匕首撬一块嵌在岩缝里的石头。
那石头只有半个拳头大，灰扑扑的，表面粗糙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但撬开之后断口处的颜色是青灰色的，泛着极淡的灵光。
小赵把石头举到眼前看了片刻，回头说这好像是灵髓矿，他在天剑峰的矿石图谱上见过，但不确定品级。
顾清辞接过来掂了掂，比同体积的普通石头轻得多，断口处的灵光虽然淡但很稳定，不是刚生成的矿脉，是沉淀了很久的老矿。
灵髓矿是炼制中品法器的辅料，筑基期修士的法器修补也要用到，万象阁的收购价按矿石的纯净度算，越轻越纯。
她把矿石还给小赵，说“继续挖，能挖多少挖多少。”
小赵又撬了好几块，装进储物袋时袋子明显鼓起来一截。
他拍了拍袋子，说“回去之后法器修补的钱有着落了。”
往东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气忽然变薄了，不是天气好转，是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台地。
台地边缘有一棵歪倒的古树，树根朝天，根系里嵌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那石头通体碧绿，绿得发亮，像被水洗过的翡翠。
她认得这东西极品灵石，她在万象阁见过一块，当时陆行舟用算盘敲了半天才给的价格，那块比这块小一半。
她没急着过去，灵石矿脉附近通常有伴生的妖兽，或者更麻烦的东西。
小白没有发出警告，尾巴轻轻晃了一下，紫瞳扫过台地边缘的乱石堆，没发现异常。
小赵把窄刃剑拔出来，王德发握紧了宽刃剑柄，顾清辞走过去蹲下来，把石头从树根里往外撬。
石头嵌得不深，几下就松了。
但撬出来的瞬间，石头底部滴了一滴黑色的液体。
不是雨水，不是露水，是一种质地更稠、颜色更深的液体，落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她停下了，用手背蹭了一下枯叶边缘，凑近鼻尖极淡的腥，那腥味不浓，但发苦。
她把石头翻转过来，底部有极小的一道裂缝，黑液就是从裂缝里渗出来的。
裂缝内壁附着着一层极薄的黑色残留物，用指尖刮了一点下来，质地像干涸的血，但味道完全不对，不是血腥，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本能想离远一点的味道。
她把残留物擦在枯叶上，把极品灵石用干净布裹好塞进储物袋。
石头离开树根之后那滩黑液还在枯叶上嘶嘶响，但雾气一冲味道就淡了，几息工夫便散了干净。
她说“这块灵石回去换积分，四个人平分。”
王德发看了那滩黑液一眼说“灵石他拿走，黑液谁也别碰。”
高悦佳把丹炉盖子拧开一条缝，朝那边弹了一星极细的炉灰，灰落在枯叶上毫无反应。
她拧紧盖子，说“不是毒，至少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毒。”
小赵握着剑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顾清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灰，说“继续往里走。雾气在身后缓缓合拢，把那棵歪倒的古树和古树上密密麻麻的根系重新吞没。”
小白跟在她脚边，竖瞳在浓雾里一闪一闪，那滴黑液的事它没再呜咽，也没炸毛。
但顾清辞注意到它走几步就回头朝那棵古树的方向看一眼，直到雾气把身后的视野完全遮断，它才把尾巴从她脚踝上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