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大营。
右后方的一处静帐。
火盆里的红罗炭烧得没有一丝烟气。
整个帐篷暖烘烘的,把深秋的寒气挡在厚重的牛皮帘子外面。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松香。
顾泽没穿那件玄色的狐裘大氅。
只着了一件素净的白布中衣,领口微敞。
他坐在书案后。
手里拿着把半个巴掌大的刻刀,正在一块雷击木上细细雕琢。
木屑顺着刀锋往下落,积在青石砚台旁边。
“哗啦。”
牛皮帘子被粗暴地掀开。
一股带着酒气的冷风卷了进来。
火盆里的火苗猛地往下一趴,又窜得老高。
曹操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
他连通报都没让人通报,直接闯了进来。
脚底板的伤口用白布裹着,走起路来微微有些跛。
但他毫不在乎。
“景渊!”
曹操的声音亮得能把帐篷顶掀开。
他脸上的笑意根本压不住,络腮胡子都在跟着抖。
眼角的鱼尾纹全挤在了一起,像两朵炸开的秋菊。
许褚跟在后面。
黑漆托盘上稳稳放着两个冒热气的青玉酒爵。
酒香瞬间盖过了帐篷里的松香味。
顾泽手里的刻刀没停。
“咔”的一声,削掉最后一块木皮。
他吹了吹木头上的碎屑,慢条斯理地把刻刀放下。
“曹公。”顾泽没起身,只是抬眼看了看满脸通红的曹操。
曹操两步抢到书案前。
从许褚的托盘里端起那杯热腾腾的杜康酒。
双手捧着,直接递到顾泽面前。
“拿着!”曹操语气热烈得像团火。
顾泽看了看那杯酒,伸手接过。
青玉酒爵入手温润,隔着玉壁传来酒的滚烫。
曹操转过身。
看着刚刚掀帘子跟进来的郭嘉、荀彧等人。
他猛地一拍大腿。
“痛快!孤征战半生,从黄巾打到现在。”
“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曹操转回身,双手撑在顾泽的书案上。
身子前倾,眼睛死死盯着顾泽。
“华容道的战报,刚刚传回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刘大耳那个伪君子!”
曹操咬牙切齿,又忍不住想笑。
“为了活命,当着他手下残兵的面。”
“亲口承认自己是个忘恩负义、抛妻弃子的小人!”
曹操激动得眼眶微红。
他太清楚刘备的死穴在哪了。
杀刘备容易,但刘备这几十年攒下的仁义招牌,比十万大军还难破。
现在。
顾泽没费一兵一卒。
一封信,几百个暗卫。
直接把刘备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踩成了烂泥。
“他完了。”曹操喘了口粗气,鼻孔微张。
“他那几千个残兵,听完他的招供,当场散了一大半。”
“连关羽的手臂都被废了。”
“他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带着几十号人,像条野狗一样窜向江夏。”
曹操直起身。
绕过书案。
根本不管什么主公的架子。
他张开双臂,一把将坐在椅子上的顾泽揽进怀里。
力气很大。
厚实的暗花锦袍撞在顾泽单薄的肩膀上。
带着浓烈的酒味和汗气。
顾泽皱了皱眉。
鼻尖闻到那股夹杂着泥土味的汗味,有些不适。
他抬起左手,不着痕迹地抵在曹操的胸口。
把那股快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熊抱,稍稍推开了两寸。
“景渊!”
曹操没察觉到顾泽的抗拒。
他双手死死攥住顾泽的肩膀,指节泛白。
“你不知道孤有多恨那个大耳贼!”
“他天天把仁义挂在嘴边,把孤骂成汉贼。”
曹操眼眶里的红血丝更重了。
“今天,你替孤把这口恶气,完完全全地出了!”
“荆州八郡,不战而降。”
“刘表留下的底子,孤连个碗渣都没损失,全接盘了!”
曹操松开手。
退后半步。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帐篷里的郭嘉和荀彧。
“奉孝,文若,你们都听好了!”
曹操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字字砸在青砖上。
“从今往后!”
“顾泽就是我大魏的定海神针!”
曹操指着顾泽。
指头都在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哆嗦。
“有顾先生在,我大魏的基业,可传万世!”
“谁敢对他有半分不敬,孤亲手剁了他!”
大帐里静得出奇。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劈啪作响。
郭嘉拢着袖子,看了看曹操,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顾泽。
低下头,嘴角扯起一丝苦笑。
定海神针。
这评价,他郭奉孝这辈子是拿不到了。
但他输得心服口服。
荀彧更是把头垂得极低。
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微微发抖。
大魏?
曹操这是借着酒劲,把野心彻底晾出来了。
汉室,真的没救了。
顾泽端着手里的青玉酒爵。
酒还烫手。
他低头,看着酒面上倒映出自己冷清的眉眼。
没有半分波动。
什么万世基业,什么定海神针。
他不在乎。
他只是把刘备欠他的利息,收了点回来而已。
顾泽举起酒爵。
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小口。
杜康酒很烈,顺着喉管滑下去,像一条火线。
烧得胃里微微发热。
他把酒爵放回黑漆托盘上。
玉底磕在木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
顾泽站起身。
随手理了理身上单薄的白衣下摆。
他走到大帐中央的巨大沙盘前。
沙盘上,荆州的城池上已经插满了黑色的曹魏小旗。
顾泽伸出修长的食指。
越过荆州的版图。
指尖落在了长江以南的位置。
柴桑。
“曹公。”
顾泽声音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刘备现在,就是个死人。”
“一条丧家之犬,不值得浪费口水了。”
他指尖在沙盘的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顾泽转过头。
看着还在激动中的曹操。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让许褚都不敢直视的冷意。
“荆州的肉吃下了,胃该消化消化了。”
顾泽收回手,揣进袖兜里。
“现在。”
“该给江东的孙权,松松骨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