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刮过宛城辕门外。
简雍趴在冻硬的黄土上,嚎啕大哭。
哭声被风扯得稀碎。
他脸上糊着的马粪水,在深秋的夜里很快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扎得皮肉生疼。
他冻得浑身打摆子。
牙齿在嘴里咯咯作响。
他用冻僵的手撑着地,慢慢爬起来。
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营木门。
门里透出的火光很暖,但他知道,那里面没有给交州大军的一滴活命水。
他只能拖着失去知觉的双腿,一瘸一拐地往南边挪。
交州。
十万大山深处,破庙。
刘备靠在断裂的石柱上。
身上裹着几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棉衣。
他冻得发抖,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睁得老大。
死死盯着门外的山道。
“算算日子,宪和该回来了。”
刘备嗓子哑得像吞了把砂子。
“他跟顾泽有旧交……只要他肯服软,景渊不会那么绝情的。”
他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说给旁边的诸葛亮听。
诸葛亮躺在门板上。
脸上的烧伤因为感染,流出的黄水粘住了粗糙的干草。
他没吭声。
他太清楚顾泽那雷霆手段了。
斩草除根,绝不留情。
“主公!宪和大人回来了!”
张飞提着半截黑乎乎的铁矛,大步跨进破庙。
门外。
简雍被人像抬死狗一样架了进来。
“药呢!解药在哪!”
刘备猛地从地上扑过去,一把抓住简雍的破衣服。
力气大得吓人。
简雍被晃得直翻白眼。
他身上的马粪臭味,混着一路上的汗酸。
熏得刘备直犯恶心。
“主公……”
简雍一张嘴,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苦水。
他哭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没有药……顾泽连面都没露……”
他抽噎着,把在辕门外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
刘备的手僵在半空。
指甲抠进了简雍的衣领里。
“洗脚水?”
刘备瞪大了眼睛,红血丝瞬间炸开。
“他拿洗脚水泼你?还说我们这几千条命,连盆洗脚水都不值?”
刘备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被人抡了大铁锤,狠狠砸在太阳穴上。
他引以为傲的汉室宗亲身份。
他苦心经营的脸面。
在顾泽眼里,就是一盆掺着马粪的洗脚水。
“顾景渊!”
刘备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猛地站起身。
双腿一软,眼前一黑。
“扑通”一声。
直挺挺地栽倒在简雍身旁的泥坑里。
又昏死过去。
破庙外,乱作一团。
那些长满红斑、上吐下泻的蜀军士兵,听到了简雍带回来的话。
最后的希望没了。
“拿一百文钱打发活神仙,现在连累我们等死!”
一个浑身起疹子的老卒,把手里的生锈破刀狠狠砸在地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
眼睛里冒着饿狼一样的凶光。
不仅是蜀军。
一路逃难过来的江东残部和荆州流民。
也都听说了刘备在华容道亲口承认抛妻弃子的事。
仁义画皮被撕得粉碎。
现在连讨点解药都被人泼洗脚水。
“伪君子!还我们活路!”
暴动开始了。
饥饿、疫病、绝望。
把这群人逼成了疯子。
几百个流民和溃兵,拿着削尖的木棍、石头。
像潮水一样冲向破庙。
张飞怒吼着挥舞半截断矛,挑翻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人。
但人太多了。
根本挡不住。
宛城大营。
中军静帐。
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气。
顾泽穿着素白锦袍。
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案后。
手里拿着一支紫毫笔,正在快速批阅一沓暗网传回来的密信。
门外。
许褚大步走进来。
“军师,交州暗哨急报。”
许褚把一封带着泥点的羊皮卷放在案上。
“刘备的营地被流民冲了,张飞带着他躲进了深山老林。”
“那些起疹子的溃兵,每天死几百人。”
顾泽没抬头。
笔尖在纸上勾画。
“知道了。”
许褚搓了搓手,大光头上冒着热气。
“军师,现在荆州和江东地界上,也有不少百姓染了这疫病。”
“咱们是不是……”
他没敢往下说。
军师治军极严,但他知道军师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
顾泽停笔。
把紫毫搁在青石笔架上。
“传我的令。”
他抬起头,目光平淡。
“让暗网在荆襄、江东各地开设的药铺,即刻放出解药。”
“按成本价,卖给普通百姓和商户。”
顾泽拿起桌上的一块白棉布,擦了擦沾墨的指尖。
“但有一条,你听清楚了。”
他转过头,看着许褚。
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凡是跟过刘备的兵将,凡是蜀军户籍在册的人。”
“一颗药都不许卖。”
“哪怕他们捧着万两黄金来求,谁敢给他们抓一副药。”
“我砍谁的脑袋。”
许褚倒抽了一口凉气。
背脊发凉。
“末将遵命!”
他赶紧抱拳,大步退了出去。
顾泽靠在太师椅上。
伸手拿起茶碗,抿了一口温茶。
昔日新野大帐里。
刘备扔在地上的一百文钱,叮当作响。
现在。
他顾泽手里捏着的解药,掌控着南方百万人的生杀大权。
他要让刘备知道。
什么叫天网恢恢,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顾泽刚放下茶碗。
大帐外。
突然传来一阵极度恭敬的声音。
“丕,求见军师祭酒。”
声音不大,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
顾泽眉头微挑。
帐帘外,寒风呼啸。
曹操的次子,曹丕。
没穿厚重的锦袍,只披了一件单薄的青衫。
双手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紫檀木盒。
盒子里。
装着一方花重金寻来的稀世端砚。
他就那么笔直地站在冷风里。
冻得鼻尖发红,身子微微打着摆子。
却硬是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生怕弄出一丝声响,惹了里面那位白衣青年的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