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大量的水。
裴昼感觉自己快淹死了。
肺叶里火辣辣地疼,喉咙被粗暴地撑开。
冰凉的液体带着一股怪异的甜杏仁味,顺着气管疯狂往下灌。
他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泛黄起皮的天花板。
还有头顶那盏发出电流滋滋声的老旧日光灯。
灯光下,是一张放大的人脸。
姜祈。
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的瞬间,裴昼本能地想偏头躲开。
但他动不了。
姜祈跨坐在他腰上。
一条细瘦的胳膊死死勒着他的脖子。
另一只手举着个两升装的透明塑料桶,桶口硬生生怼在裴昼牙关上。
白光。
塑料桶里装的不是自来水。
而是一种散发着刺眼白光的浓稠液体。
“咽下去。哥,咽下去。”
姜祈声音发哑,呼吸很粗。
她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
眼眶红得像兔子,直勾勾盯着裴昼。
手上力道又重了三分。
塑料桶被捏得嘎吱作响,桶底朝天。
咕咚。
咕咚。
发光的液体倾泻而下。
裴昼手脚并用,在沙发上乱蹬。
人造革沙发垫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他双手去推姜祈的肩膀。
推不动。
这女孩看着才八九十斤,力气却大得像头牛。
裴昼双臂发酸,手腕上的青筋崩得老高,依然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
他记得自己刚下夜班。
正过马路,然后是一声刺耳的重卡喇叭。
现在这是哪?
剧烈的缺氧让裴昼脑门胀痛。
紧接着,大量陌生的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海。
刺痛。
脑干仿佛被通了电。
苍蓝星。
高武御兽世界。
旧日灰雾。
他叫裴昼,星澜二中高三学生。
压在他身上的,是他异父异母的妹妹,姜祈。
一个平时说话温声细语、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乖乖女。
胃里胀得难受。
那发光的液体下肚后,像一团火在胃酸里乱窜。
裴昼手指死死抓紧了沙发套。
指甲劈断半截,渗出血丝,把米白色的布料染红了一块。
他想喊停。
嘴唇刚动,更多的白光液体灌了进来。
直接呛进了气管。
“咳——”
一半液体从鼻腔喷出来。
姜祈却像没看见一样,不管不顾地继续倒。
塑料桶里还剩下一小半。
“快了,快喝完了。”
她咬着下唇,力气大得让裴昼下巴快要脱臼。
牙龈被硬塑料桶口硌破,铁锈般的血腥味混着甜杏仁味在口腔里散开。
裴昼脑子里的记忆还在翻滚。
原主是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学生。
御兽天赋平平。
明天就是学校的高三御兽觉醒测试。
为了不被分去后勤班当炮灰。
原主攒了三年的饭钱,前天半夜跑去地下黑市。
买了一堆暗影系的低级变异材料。
毒液蟾蜍的背部腺体。
食尸犬的獠牙。
暗影藤蔓的根须。
他想搏一把,契约一只高爆发、高致死率的暗影系御兽。
东西就藏在卧室床底下的旧鞋盒里。
裴昼视线模糊。
余光艰难地扫向卧室方向。
门大敞着。
床底下那个原本塞满材料的鞋盒,现在被扔在走廊上,底朝天。
空空如也。
几只死透的食尸犬獠牙散落在地板上。
上面还沾着没干透的白光液体,正在滋滋冒着白烟,被腐蚀殆尽。
“咕噜噜。”
塑料桶终于空了。
姜祈随手把桶扔在地板上。
哐当一声脆响。
她没立刻松手,依然死死盯着裴昼的脸。
一只手按在裴昼喉结上,感受着吞咽的动作。
确认他把最后一口也咽下去后。
她才像卸了电池的玩具,猛地松开手。
裴昼一脚踹开身上的重量,猛地翻身。
半个身子探出沙发边缘。
对着地板一阵猛咳。
“咳咳咳!呕——”
酸水混合着白光液体呕在地板上。
地板上的陈年灰尘被那白光一照。
居然诡异地分解了。
空气里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这不是水。
是圣水。
记忆里,教廷明码标价,一万联盟币一升的高阶圣水。
纯度极高的光属性灵液。
普通人喝一小口能提神醒脑。
喝多了,狂暴的光元素会直接烧穿胃黏膜。
姜祈刚才给他灌了整整两升。
等于把一套小户型房子的首付,硬生生灌进了他肚子里。
肺部重新涌入空气。
裴昼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像个破风箱。
嗓子眼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
手在抖。
这具身体太弱了。
随便一个觉醒了一阶体质的武者,都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更何况姜祈在一年前就已经契约了伴生灵鹤,算是个准御兽师了。
物理对抗,他毫无胜算。
裴昼双手扶着沙发的木扶手。
慢慢坐直身体。
胃里的灼热感还在持续加剧。
高浓度的光属性灵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额头和后背全是冷汗,把校服衬衫湿得透透的,粘在身上很难受。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茶几,锁定坐在地毯上的姜祈。
姜祈没站起来。
她蜷缩在茶几旁边。
双手紧紧抱在膝盖上。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她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裴昼。
胸口起伏不定。
没有了刚才灌水时的那种疯狂。
整个人透着一种让人背脊发凉的平静。
像是在观察一个刚刚拆除引信,但随时可能复爆的危险品。
裴昼气笑了。
任谁刚穿过来,差点被便宜妹妹用水刑弄死,脾气都好不了。
他一巴掌拍在面前的茶几上。
玻璃板震得嗡嗡响。
上面的半杯隔夜茶洒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滴。
“你疯了?”
裴昼声音嘶哑,带着喉咙破损后的血丝音。
他伸手指着地上那个两升装的空塑料桶。
“大半夜不睡觉,你拿高阶圣水当白开水灌我?”
姜祈没接话。
裴昼咬着后槽牙,指着走廊地上的残渣。
“我那鞋盒里的东西呢?”
“我攒了三年的暗影材料,你全给我溶了?”
那是原主的命根子。
也是他这个穿越者明天的依仗。
现在全变废渣了。
姜祈还是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裴昼的眼睛。
裴昼被她盯得发毛。
那不是妹妹看哥哥的眼神。
那是看仇人。
不。
比看仇人更复杂。
带着深深的恐惧、刻骨的恨意,还有一丝诡异的决绝。
裴昼猛地站起身。
大腿肌肉一阵酸痛痉挛。
他一个踉跄,又跌坐回沙发里。
该死。
圣水的后劲太大了。
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
“说话!”
裴昼拔高了音量。
“你今天要是解释不清楚,你别管叫我哥。”
他需要弄清楚现在的状况。
这女孩绝对不对劲。
姜祈终于动了。
她慢慢松开抱在膝盖上的手。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掉在地毯上,没入绒毛里。
她没擦眼泪。
就这么流着泪,死死盯着裴昼。
嘴唇哆嗦了两下。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哥。”
她顿了顿。
下巴扬起。
姜祈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印。
“这辈子……”
她一字一顿。
“我绝不会让你再变成毁灭世界的邪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