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没有响。
那七八张弓都举着,弦是满的,没有松。
他背着苏青梧,站在院墙那道缺口前头。前头是弓。他不能往前。他退后一步,转回身。
转的时候,他脚底下踩到了一样东西。低头看,是一支箭。箭羽上沾着一点灰。
是他刚挡开的那一支。
转的时候,他把背上的分量换了一下肩。
裴无咎站在院坝当中,袖着手。
“陆师傅。”他说,“你还少带了一样。”
“什么。”
“你自己。”
院子里的人都往这边看了一眼。看过之后,又都低下头去。
院里静了一下。四角那四支火把,让风一吹,歪了一下。
他把苏青梧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稳。他的手背在身后,按着她的腿,让她使不上力也掉不下去。
“卷我给你了。”他说。
“给了。”裴无咎说,“我收了。”
“人我接了。”
“接了。”
“那还差什么。”
“差你活着。”裴无咎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都站着没动。站着的人手里都垂着东西,看起来,谁也没打算动手。
可他知道,动手不必用刀。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脸上还是那点笑。
“陆师傅,你师父三十年前护下来的东西,不该在你手里再活下去。”他说,“你活一天,另外两卷就有一天会到你手里。三卷合一,这天下就不是我能算的了。”
“我算不来这个。”
“你算得清。”裴无咎说,“我在洛水那盘棋上就看出来了。你不肯算,是因为你一算,就要输。”
“那一盘棋,是你摆的。”
“是我摆的。”裴无咎说。
“你父亲,”裴无咎又说,“当年带兵上山的时候,也站在这院子里。”
他没有答。
“你父亲站的那一面,是东坡。”裴无咎说,“他把三十个人排在东坡上,一个一个往下放。他做得对。换了我,我也那么排。”
“你不用说这个。”
“我说这个,”裴无咎说,“是让你明白:你跟你父亲不是一路人。他上山是来杀人的,你上山是来……”
“来什么。”
裴无咎没有把这一句说完。
“你父亲上山那天,”裴无咎说,“天上下雪。”
“你怎么知道。”
“我在山下。”裴无咎说,“那一年我十一岁。”
“你父亲临走那天,问过一句话。”
他没有答。
“他问,山上那个孩子,活着没有。”裴无咎说,“没有人答他。”
他没有答。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按在膝上。
他背着人,往正殿那边退。
他退的路线,是他小时候扫地扫过的路线:从门槛,到供桌,到后墙。三步一停,一停一扫。
退的时候,他一步一量。他要把苏青梧先放到一个挡得住箭的地方。
正殿那面墙,是院里最厚的一堵。
他退到正殿门槛上。那道门槛,是他小时候天天坐着的地方。他坐在那里看师傅扫地;扫地扫到门槛,师傅就说:抬脚。
他抬脚,师傅扫过去。三年,一千多回。
“我师傅,”他说,“在这院子里站过。”
“站过。”裴无咎说。
“他站的那个位置,”他说,“跟前头有三十个人。”
裴无咎没有答。
“他站过去了。”他说,“我今天也站过去。”
他把苏青梧从背上放下来,放到供桌边上。
供桌只剩两条腿,斜斜地靠着。桌子跟前那一片地上,堆着一堆石头——三年前他从这堆石头里,翻出过一只石头手掌。
供桌上原来有一盏灯。灯是铜的,他小时候天天擦它。
他把苏青梧放进那堆石头后头,让她靠着断墙。
那堆石头底下,压着那只石头手掌。他没有动它。
“你在这儿。”他说,“别动。”
“你——”
“别动。”
他把她按在墙根上,转回身。
墙根那一块土,是他小时候劈柴的地方。石头面上凹下去一个坑,是他一斧一斧砍出来的。
他站在那个坑上,两只脚分开。
这个坑,是他自己砍出来的。他砍了三年柴,斧头落下去的地方,就是这儿。
四角那四支火把,同时灭了。
是有人吹的。灭得很齐。
火把灭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味。是油。吹火把的人,手上有油。
院子里暗下来。日头到了头顶,可断梁和院墙把光挡住了大半。人站在院子里,看谁都是一块一块的黑。
第一支箭是从东坡那边来的。
箭来得快,声音小。他往边上让了半步,箭从他肩上过去,钉进背后的断墙里。
第二支箭。
“趴下。”他冲着墙根那边喊。
苏青梧趴下去。
她趴下的时候,一只手护着头,一只手撑着地。那只撑地的手,是伤臂。
他抄起脚边一根断椽。那根椽子烧过,一头是黑的,拿在手里沉,攥着的地方还有一层灰。
他拿椽子扫。扫第二下的时候,撞上一支箭,椽子上崩下一块黑渣。
第三箭、第四箭一起来。他往断梁底下退。
“陆师傅,”裴无咎在暗处说,“你护得住她,护不住自己。”
他没有答。
他把椽子横在身前,退到断梁底下。断梁底下是有影的,箭从外头进来,要绕。
绕不过来的箭,钉在梁上,嗡嗡地响。
他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
喘的时候,他数了一下箭。从第一支到现在,他数了九支。
他还数了别的:箭来的方向,一共三处。东一处,西一处,正殿顶上有一处。
他不怕三面。他怕的是顶上那一路——顶上那一处,他挡不着,只能躲。
顶上的那一处最难。那儿的箭,是从上往下,直着扎。
他抬椽子,挡了一支从顶上来的。椽子挡开箭,震得他虎口发麻。
第九支之后,第十支没有来。
不是没有箭了。是射箭的人在等,等他自己从断梁底下出来。
石头堆后头,苏青梧低低地叫了他一声。
“你别站出去。”
他没有回头。
这时候,坡上有一声响。
是人的脚步。来得很急,踩在坡上的草里,哗哗的。
他抬头。
坡口上,一个人影在往下冲。斗笠,黑衣。冲得很快——快得不像是受了伤的。
萧夜。
他冲下来的时候,斗笠没掉。他一只手按着墙,一只手拎着刀,跑得比没伤的人还快。
他从坡上冲下来,冲到院墙角上,一手按着墙,一手从怀里扯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短的刀。刀鞘黑,刀身也黑。
他拿刀在墙上一磕。
“当。”
磕完之后,他把刀往前一送。刀没有掷。他把刀别在墙上那道缺口的外侧,人靠在缺口里,用肩膀顶着,把缺口堵住了一半。
缺口后头那几张弓,被他堵掉了一半。
有两个人伸手来推他。他站在那儿,肩膀一沉,没让人推过去。
他堵住的不是弓,是弓手往前走的那几步路。弓手不能错过他。
“陆师傅。”他喊,“东边。”
东边的院墙,是钟楼那一边。钟楼底下那道矮墙,墙上有个缺口——他小时候天天从这个缺口钻过去。
缺口还在。
他往东退。退的时候,一手拎着椽子,一手往身后摸,摸到苏青梧的手,把她拉起来。
“跟我走。”
苏青梧站起来。她自己走不了。他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脖子上,半拖半抱地往东挪。
她的胳膊细,凉的,搭着像一根柴。
背后的箭跟着他们走。钉在地上,钉在断墙上,钉在断梁上。
走到钟楼跟前,他把苏青梧往那道矮墙后面一按,自己回过身,拿椽子挡。
挡第四下的时候,椽子断了。
断的是烧过的那一头。他手里剩半截,短的。
断椽的那一下,他手心里让木刺扎了一下。血出来了,他没看。
他把短的半截扔了,空着手站在那儿。
他记起门上的那五个字。今天要是死在这儿,那五个字就没人记得了。
他把那五个字在心里摆了一遍。头一个像侧着的人,第二个是个框,第三个、第四个不认得,第五个是“道”。
摆完,他站住了。
“陆家的种。”裴无咎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你不必死在我手里。你自己走出来,我给你一条路。”
他没答。
他把两只手抬起来。
他的手空着。他这辈子空着手站着的时候不多。
他想起师傅在这院子里站的那一回。师傅手里拿的是一条撞木。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师傅那一回,最后是被三十个人逼到崖上。他这一回,是被人逼到钟楼底下。
崖和钟楼,都是没有退路的地方。
师傅那一回,是站在雪里。他这一回,是站在日头底下。
他把两只脚分开,脚底下踩着那个坑。
坡上又有声音。
这一回不是脚步。是铃。
铃声响到第三声的时候,他听出了方向:不是坡上,是坡上到坡底这一段。
一串铃,在风里响。
响得不急。一下,一下,从坡上下来。
他站在钟楼底下,等着那铃声走到院子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