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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其他类型 > 寒山龙吟 > 第127章 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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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来的是南边那条路上的。

一队人,二十来个,青布包头,肩上扛着锄头、柴刀、两根捆在一起的竹竿。他们在离茶摊三十步的地方停下,蹲的蹲,站的站,没有人往前。

接着是北边的。

北边来的不是一队,是三拨。第一拨七八个人,都背着刀,刀鞘上缠布,看得出来是自己缠的,颜色不一样。第二拨只有两个人,走在前头那个瘦,腰上挂两把短刀。第三拨还没到,路上已经看见扬起的土。

西边最静。

西边的路口上站着一个人。

就一个。灰衣裳,笠帽压得低,手拢在袖子里。

四个少林弟子把无涯围在中间,背靠着那棵歪脖子枣树。

别动。为首那个说。他叫慧明,二十五六,眉毛粗,一路上没跟无涯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现在他说了第二句:你要是想跑,我先打断你的腿。你要是不跑,我能保你到天黑。

我不跑。无涯说。

为什么。

我在等一个人。

慧明的眉头动了一下。

南边那队人里出来一个。

四十来岁,短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腰上扎着麻绳。他走到十步远的地方站住,先抱拳。

在下南阳何九。他说,不是来杀人的。

何九爷。慧明说,南阳何家,我知道。你是来讲道理的。

讲道理。何九说,三千两,我家里养着七口人,我也想要。可我不抢。抢是我干不出来的事。我只想问一句。

他朝无涯抬了抬下巴。

小师父,方丈身上那一刀,是你下的不是。

无涯看着他。

不是。

你衣裳上那一角呢。

是我的衣裳。

那就是了。何九说,你看,你这个人说话老实。老实人说是我的衣裳,别人听着就是是我杀的。你为什么不说我的衣裳被人裁了

我没看见谁裁的。

那你怎么知道被人裁了。

无涯没有答。

何九笑了一下,笑得像在跟自家孩子说话。

小师父,他说,我要是有个儿子,我就教他一句话——说不清的事,一个字也别说。你说一句是我的衣裳,你后头再说什么,都没人听了。

他退了半步,抱拳。

我不动手。他说,我这辈子没杀过人,也不想在你身上开这个头。可我不动手,别人动手。你往后看。

无涯没有回头看。

他听见了。

北边那三拨人已经合成了一群,五六十个,正从路上往这边挪。灰衣裳那个也动了,没有往前,绕着茶摊往侧后走。

慧明师父。无涯说,你们四个,打不过。

打不过也得打。慧明说,少林的人押着人下山,人在半路被人抢了去杀了,少林的脸往哪儿搁。

你们让开。

你说什么。

你们让开。无涯说,我站到中间去。他们要的是我。我站在中间,他们打不起来。

慧明看了他一会儿。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站到中间,就是把你自己的命,交给这五六十个人。

不交。无涯说,他们里头,只有一个想要我命的。

茶摊的木凳上,还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布包,巴掌大,用白布裹着,裹得四四方方。

无涯看了一眼,心口发紧。

那是青梧的。

他抬头去找,路口的四边,都没有灰衣裳的女子。

这时候,茶摊后头有人说话了。

说得好。

声音不高,清清朗朗的,从那个盖着布的箩筐后头传出来。

一个人站起来。

粗布衣裳,肩膀上一块灰白补丁,用的是白麻线,针脚大。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簪头有一道裂。

他手里拿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有半碗茶。

谢听澜。无涯说。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谢听澜说,昨天就在。你们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我在茶摊后头把这个箩筐翻过来,装了一筐石头。

他把碗放下走出去。

走出去的时候,他顺手把箩筐上的布掀了。

底下不是石头,是半筐干枣。

石头在路上。他说,枣子是我买的。买枣的时候,摊主问我,买这么多做什么。

你怎么说。无涯说。

我说,我要请人吃枣。

——

谢听澜走到三岔口正中间。

他站住,转过身,先朝南边那队人抱了抱手,再朝北边那群人抱了抱手。

在下谢听澜,江南人。布衣,无门无派。

北边那群人里有人说话:江南谢家那个谢?

江南谢家那个谢。谢听澜说,去年家里烧了一场火。烧完我就不是谁家的了。

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

我今天来这里,是替一个人说话。这个人叫陆无涯。我不说他是我朋友,因为他不一定认。我只说我知道的。

南边何九插了一句:你凭什么替他说话。

凭我昨夜不在柴房门口。谢听澜说。

这算什么凭据。

这就是凭据。谢听澜说,方丈死的时候,这个人站在柴房门口。有人能作证。可作证的人是自己人,你们不信。所以我换一个法子:我不说他当时在哪儿——我说他不在哪儿。他不在碑林。他去碑林的时候,是方丈死了以后。他跟我一起去的。我走在前头。我看见他看见那只手。

北边一个背刀的人上前一步:你看见他看见?

我看见他看见。谢听澜说,他看见那只手的时候,他摸自己的下摆。这个动作,杀了人的人不会做。杀了人的人,第一件事是看别人的手,看有没有人看见他。

底下有人笑起来。

这话说得巧。

巧不巧,你们自己想。谢听澜说。

那这块布呢。

这块布,是裁下来的。谢听澜说。

你怎么知道。

裁的人手很稳。谢听澜说,断口很齐,一刀到底。方丈背上那一刀,也是这样,一刀到底。这两刀是一个人的手。这个人拿刀的手,稳得像拿筷子。

他顿了一下。

你们谁见过寒山寺的和尚裁衣裳。他们缝衣裳用麻线、用针,缝歪了也不拆。这种人要裁衣裳,会拿剪子,会一剪子一剪子地剪,会剪出狗咬一样的一排口子。你们谁见过哪个和尚,一剪刀下去,切得跟刀裁的一样?

没有人答。

所以不是他裁的。谢听澜说,裁的是那个拿刀的人。他裁了布,杀了人,把布塞到方丈手里。

那这个人为什么要把布塞到方丈手里。何九说。

因为方丈的手,是天下最干净的手。谢听澜说,一个人死在天下最干净的手里头,攥着一块布,天下人就只看得见这块布。

风吹过来,茶摊上的旗子抖了两下。

五六十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无涯站在枣树下,看着谢听澜的后背。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谢听澜这一路上,早就在想这些话了。不是今天早上想出来的,是在火里、在碑林、在昨夜没睡着的时候,一句一句摆好的。

——

谢听澜往下说。他说到第四句。

你们看这布上的针脚,缝得歪。这歪的一针,是他缝的。可你们再看看——

话到这里,断了。

断的不是话,是嘴。

一道光从西边过来。

不是刀,是一件更细的东西。像一根钉,又像一柄极窄的剑,从西边那个灰衣笠帽的人袖子里出来,飞过十几步,贴地而走,在谢听澜嘴角上抹了一下。

抹得极快。

谢听澜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喊。他抬手,手背在自己嘴上擦了一下,擦出一手血。

血从嘴角往下流,一直流到下巴,滴在粗布衣襟上。

慧明吼了一声。

西边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三岔口西边的路上,风把尘土吹得直,路面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

北边那群人里,有人喊了一声。

他打任他打!说话的人给打了,这话更不能听!

抓和尚!

三千两!

人往前涌。

无涯抬起头,看见第一个冲过来的那个瘦子,腰上挂着两把短刀。瘦子跑得很快,跑的时候两条腿一前一后,像在追一只鸡。

谢听澜。无涯说。

谢听澜站在那儿,一手捂着嘴,一手垂着。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往旁边让了两步,让开了枣树和那片空地。

慧明喊了一声,四个少林弟子把棍横起来。

无涯往前走了一步,走进那片空地中间。

然后他站住了。

等一等。他说。

声音不大,但三岔口的风恰好停了。

跑在最前头那个瘦子,脚下松了半分。

你们五六十个人,要杀我一个。无涯说,我不怕。有一句话我要问。

问什么!有人喊。

我想问,无涯说,你们里头,谁认得寒山寺的路。

没有人答。

谁上过寒山,谁在寒山的柴房门口站过一夜,谁知道寺里的钟挂在哪儿,谁知道师傅——

他停了一下。

谁知道我方丈死的那一夜,我在哪儿。

一个人在后头喊:我们不用知道!有布!有帖!

有布,有帖。无涯说,这两样东西,都是别人给你们的。你们自己,一样也没有。

——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那个瘦子。

他没有用刀。他径直从无涯身边跑过去。

跑过去的时候,肩膀在无涯的胸口撞了一下,很轻。

无涯被他撞得退了半步。

然后他听见瘦子在后头喊了一句:他是真的。

谁是真的。有人问。

我刚才撞他——瘦子喘着气,他没有躲,也没有拿刀,他的肩膀在抖。

抖怎么了。

抖的人不杀人。瘦子说,我卖过七年马。马要跑之前,肩膀也抖。

他说完,把腰上的两把短刀解下来,一把一把扔在茶摊前头的地上,扔得很响。

刀落在土里,刀鞘上的布散了。

我这辈子第一次,他说,杀人不为钱。

——

谢听澜还站在那儿。

他已不再掩着嘴。血流到下巴,从下巴滴到衣襟上,一滴,一滴,把前襟洇黑了一小块。

他抬起头,绕过人群看了看无涯,把手从嘴上放下来。

他张了张嘴,试了两回,才发出一个字来。

无涯看着他。

不走。他说。

谢听澜皱起眉,抬起手,指了指北边那条路。

那条路上,土又扬起来了。这一回来的不是十个人。

是很多很多人,多到尘土像一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