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接着突然提高了音量,连珠炮似的问了好几句。
大爷连连点头:“对,是个姑娘,还带着个小男孩……对对对,叫苏念。好,好,那我让他们进去。”
他放下电话,抬手指了指后面:“苏厂长不在,他夫人在家,让你和孩子进去。那边,后面那栋楼,二单元。”
苏念道了谢,牵着安安往院里走。
这个家属院应该是建成没几年,前头一排红砖平房,后头两栋四层的单元楼,墙面上还泛着新砖的颜色。中间空地上,几个大婶正蹲在地上择菜,旁边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见苏念母子走过来,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好奇地打量,小声嘀咕这是谁家的亲戚。
苏念没理会,绕过前面平房,朝后面那栋楼走去。
还隔着几十米远,就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从楼门里快步走了出来。看见苏念,她猛地站住了脚。
苏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是她妈,朱秀华。
“妈!”她喊了一声,冲她招招手,拉着安安小跑过去。
朱秀华怔怔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念……念念?”
“妈!”苏念扑过去,一把抱住她。
朱秀华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颤抖着手在苏念背上反复抚着,又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哽咽:“是念念,真是念念……我没做梦吧?”
苏念眼含热泪,笑着看向母亲。
出身京剧世家的朱秀华,有着刻进骨子里的要强和自律。五年过去了,她身姿依旧挺拔,眉眼间还是那抹熟悉的温柔笑意,可脸上的皱纹到底多了,眼角添了几条,鬓角也白了。
下放多年没有击垮她的身体和意志,可女儿的离别却让她心碎了。
“妈,你受苦了。”苏念哽咽道。
“没有,妈就是想我们念念。”朱秀华笑着摸了摸女儿的脸,“念念变得更漂亮了。”
安安一直伸着小手拉着妈妈。朱秀华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小不点。
“这是?”
“安安,快叫姥姥。”
安安眨着大眼睛,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安安?这是你的孩子?”朱秀华又惊又喜,看看安安,又看向苏念。
五年前苏念嫁进胡家,最初一两个月,他们还能和女儿见上一面,说几句话。可后来胡家就以各种理由拦着,不让苏念回娘家,也不让朱秀华去探望。再后来听说女儿怀了孩子,她和苏世清急急忙忙闯上门,王桂兰和胡家老大死死拦住,只让他们远远看了一眼。
等到他们终于兴高采烈地去接女儿回城,明明在门口看见了苏念,喊她,却被冷漠地无视。之后不久,就收到了胡富贵托人送来的断亲信。
朱秀华哭得肝肠寸断,被苏世清硬拉着回了城。
“妈,这是你的外孙,苏念安。”
“苏念安,念安……好,好!”朱秀华蹲下来,仔仔细细端详这个小家伙——白皙的皮肤,精致的眉眼,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简直跟苏念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眼神,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朱秀华喜爱地摸着孩子的头,“安安几岁了?”
“四岁!”小家伙朗声答道。
“好,好!”朱秀华笑着站起身,一手拉着苏念,一手招呼安安,往楼里走。
她边走边介绍,这个家属院是一年前才建好的。苏家两年前回城,先被安置在一个大杂院里,挤了大半年。苏世清回来先在中药厂当技术顾问,上个月刚提了副厂长,这才分到了这套房子。老宅那边最近有消息说可能要归还,但具体什么时候还没定。
苏家住在三层,三室一厅,不到一百平。这条件在院里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你哥一直在部队,不回来,我跟你爸住着还觉得空得慌。”朱秀华说,“一间给你爸做了书房。你们现在回来了,正好。”
苏念的哥哥苏衡是一名空军飞行员。苏家被下放那些年,他因为已经入伍没有跟着去,但多少还是受了影响,那些年一直没能升迁,直到去年才提了营长。
“大哥还好吗?”
“好,好。”朱秀华嘴上答应着,眼神却有些落寞,“前两年得知你没跟着回城,大闹了一场。要不是我们拦着,他怕是要直接跑去胡家闹了。”
苏念心里一阵难受。大哥苏衡比她大五岁,从小就宠着她这个妹妹,拿她当宝贝。当年家里被陷害下放,他本来要申请退伍回来保护父母妹妹,最后飞行大队死活不放人,朱秀华也以死相逼,这才让他安心留在了部队。
朱秀华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个果盘,上面堆着西瓜和桃子,满满当当的。
“在外头折腾了半天,该热坏了,快吃点水果解解暑。”她拿了块西瓜递给安安。
小家伙眼睛一亮,扭头看向苏念:“这是给安安的?”
苏念笑着点头:“姥姥给的,快吃吧。”
安安接过西瓜,啊呜啊呜大口啃起来。在向阳屯那几年,西瓜金贵,村里偶尔有人按片叫卖,胡家买来也都是紧着胡耀祖,安安只有看着的份。他只听说过西瓜很甜,总在心里想象那是什么滋味——今天总算吃到了。
苏念看着儿子吃得满脸红红的汁水,笑着掏出手帕给他擦脸。余光无意间扫过母亲,发现朱秀华正望着安安,满脸都是泪。
“妈,”苏念担心地唤了一声,“你怎么了?”
朱秀华慌忙擦了擦眼角,笑着摇头:“没,没事。”她看着安安,声音轻了下去,“这几年,你们受苦了。”
“妈——”
“好了,晚上你们想吃点什么?安安喜欢吃什么?”朱秀华吸了吸鼻子,转向外孙,语气一下轻快起来。
“安安想吃大馒头!”小家伙刚啃完一块西瓜,又伸手去拿第二块,“还有红烧肉。”
“好,外婆就给做红烧肉!”朱秀华笑着应下,眼里满是欢喜。
苏念拿出画笔和画纸,让安安在客厅画画,自己把行李拿进卧室收拾。朱秀华跟过来帮她铺床。
见孩子没在身边,苏念这才开口,跟她说出了当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