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哎呦！”
苏念责怪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苏衡已经先一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朱秀华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他旁边，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苏衡跳到几步开外，龇牙咧嘴地低头看着自己被踢的地方。
“你这孩子！都三十的人了，怎么跟顾师长说话的！”朱秀华瞪着他，没好气道。
她这个儿子从小就好胜心强、傲娇好斗。
当兵之后总算稳重了不少，今天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张嘴就敢怼人家大领导。
念念以后可是要在军区常住的，少不了要请顾师长多关照，他这么跟人说话，怕不是要把人都给得罪光了。
想到这儿，朱秀华就觉得来气。
“顾师长，我大哥说笑呢，你别当真。”苏念有些抱歉地打圆场。
她也觉得奇怪，大哥平时不是这么没分寸的人，怎么一碰到顾思寒就欠欠的，总爱挤兑他、跟他抬杠。
按理说两人一个空军一个陆军，顾思寒虽管不着他，可好歹也是个师级首长，更何况从一开始就帮了她和安安那么多。
顾思寒抿紧嘴唇，压下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笑，“确实是我来晚了，下回一定注意。”说完冲苏念点了点头。
小张适时地站了上来，把手里的两个袋子往前一递：“大嫂，这是师长特意给准备的。”
苏念接过袋子，打开一看，其中一袋满满当当地装着水蜜桃和香瓜，几片绿叶还挂在果柄上，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摘下来的。另一袋则是一包包用牛皮纸分装好的蔬菜和鲜花种子，码得整整齐齐。
“不知道该带点什么，刚去了一趟附近的农场。”顾思寒在一旁解释。
事实上，他早就在琢磨第一次登门该带些什么。
买些粮油副食？
还是像上次大姐那样拎两瓶茅台？
他想了挺多，最后都否定了。
他想要送些能扎下根的东西。
最好能留在这院子里。
一直陪着她和孩子，一天一天地长大。
“蔬菜种子？”朱秀华眼睛一亮，惊喜地凑了过来。
刚才她还念叨着明天一早得去市场买些菜苗和花种，没成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蔬菜种子、鲜花种子，一股脑全送上门来了。
“是，婶子。”小张一咧嘴，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师长听说大嫂有个小院，专门去农场让人给备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翻出袋子里的种子包，如数家珍地给朱秀华介绍：“这是油菜籽，这是白菜籽，萝卜籽、豆角籽……还有月季籽、向日葵籽、金盏菊籽、薄荷籽……”
朱秀华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她原以为就三五样，没想到小张一包一包地往外掏，最后林林总总竟有三四十包之多，五颜六色的种子包摊了半张桌子。
“这也太多了吧。”苏念被这两人逗笑了，“那块地也就半分不到。”
“没事大嫂，师长说了，多选几样，您和婶子挑着种。
要是不喜欢了，就轮番换着种。只要您开心就成。”小张说完嘿嘿一笑。
朱秀华如获至宝地接过那一大包种子，笑得合不拢嘴：
“谢谢你啊顾师长！你们这当领导的也太好了，工作太到位了！”
她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高马大、一身冷肃军装的男人。
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质还在，但不知怎么的，越看越顺眼了。
没想到他瞧着粗枝大叶的，心思竟这么细。
一个大领导，还能这么接地气，想到送这些东西。
都是当兵的，怎么她家那个臭小子就没这份细心和靠谱？
想着，朱秀华朝边上瞥了苏衡一眼。
苏衡看在眼里，他妈那副笑得跟朵花似的脸，他爸在一旁频频点头的满意模样，心里已经清楚——顾思寒这个老家伙快把他全家都给拿下了。
“咳咳，妈，瞧把您给乐的。”苏衡撇着嘴踱过来，扫了一眼桌上那堆种子包，“就这几包菜籽就把您收买了？
这些东西加起来怕是连一块钱都不到。”
他转头嫌弃地瞥了顾思寒一眼，
“我说顾师长，你们军区这楼堂馆所建得可不赖，不像是揭不开锅的样子。
您这堂堂大领导，一个月工资怎么也得两三百吧？
人家乔迁之喜，您就送这点不值钱的玩意儿——哎呦！”
话没说完，他龇牙捂住了胳膊。
眼神幽怨地瞟向一旁的朱秀华。
“顾师长，别听他胡说八道，这就挺好，这就挺好！”朱秀华抱着种子袋子，笑得一脸慈祥。
顾思寒倒是一点也没被苏衡的话激着。
他脸上仍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不紧不慢地接了句：“苏衡同志说得对。”
随即转向苏念，语气认真了几分，“苏同志喜欢什么？我另外再准备一份。”
“不用不用，顾师长——”苏念连忙摆手。
“哎，对了，”苏衡忽然大声插了一句，“这院子还缺个厕所。顾师长，您看能不能帮着解决一下？”
苏念刚要开口拦着，顾思寒已经点了头：“是我疏忽了。一会儿我让后勤部的同志过来看看。”
“这也太麻烦你们了。”朱秀华有些不好意思。
“不麻烦，婶子。大院里不少人家都自建了旱厕，全是后勤部经手的，不算大事。”
朱秀华这才笑着应下，心里又给这位顾师长悄悄添了一笔。
这人靠谱。
是真靠谱。
苏家小院里笑语不断。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苏联产伏尔加轿车正缓缓驶入军区大院。
值岗的哨兵扫了一眼车牌，没有任何拦阻，啪地立正，打了个干净利落的敬礼。
副驾驶位上，警卫员小孙转过头来，“首长，咱是直接去顾师长那儿，还是先到干休所？”
后座上，满头白发的顾怀远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声音沉稳：“去干休所。”
为了表明他相对中立的态度，他决定先跟那臭小子保持距离。
前些日子，他还在北戴河干休所休养，老部下周正邦忽然来了电话。
电话里满是对往昔的怀念，话里话外却透着他如今在军区如何受季卫国等人的排挤，请老首长务必替他说句公道话。
顾怀远一听便知，这事铁定少不了他那好大儿的手笔，当即便决定亲自走一趟。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事让他不得不来。
萍萍回去后就跟他念叨，说那个臭小子，好像看上了一个离过婚、还带着孩子的女人。
虽说闺女把人夸得跟朵花似的，什么才貌双全，医术了得，救了不少人，可一想到他顾怀远的儿媳妇要是个二婚的女人，他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
那小子再不济，好歹也是个没成过家的。
他倒要亲眼来看看，这个女人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他那块油盐不进的木头儿子开了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