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回来啦！”安安一把抱住苏念的大腿。
冲力不小，苏念身子前后晃了晃。安安赶紧松开手，一副做了坏事的样子，怯生生地抬头看她。
苏念笑盈盈地弯腰把他抱起来：“刚才在地上画什么呢？”
她走到安安刚才蹲着的地方，低头一看——地上画着一个长辫子、尖下巴、大眼睛的女人，鼻子上还点了重重一个痣。
苏念看了两眼，抿嘴笑了：“这是我？”
安安咯咯笑起来，小酒窝一颤一颤的：“娘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这颗痣。”苏念低头亲了亲儿子的脸蛋，“安安观察得很仔细，娘很高兴。”
她抱着孩子进了屋，把他放在炕上。
“娘，你都办好了吗？”安安仰着脸问。
苏念点点头，弯下腰，认真地看着儿子的眼睛：“安安，跟娘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怎么样？”
安安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盯着苏念：“娘，你说啥？再说一遍可以吗？”
苏念笑着重复：“娘说，要带安安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真哒？”
苏念点点头。
“啊！我娘万岁！”安安高兴地拍着小手，在炕上蹦了两下。
“咱们什么时候走？爷奶和大伯娘能答应吗？”
“答应。”苏念摸摸他的头，“一会儿安安跟娘一起收拾东西，吃完晚饭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好不好？”
“好！安安听娘的话！”小家伙使劲点头。
晚上，赵春花提前问了苏念想吃什么，用中午剩的鸡汤煮了两碗面，每碗卧了一个鸡蛋，小心翼翼地端了进来。
放下碗，她偷瞄了苏念一眼，转身要走。
“明天我带孩子回娘家。”苏念说。
赵春花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苏念又在变着法儿折腾她。直到她看见墙角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和包袱，才相信是真的，忙不迭地点头：“好好，需要我准备些什么吗？”
苏念想了想。城里的日子应该比前几年好过些了，粮食没那么金贵。
“帮我把王桂兰藏的腊肉装几块，还有之前收的蘑菇、干木耳那些干货，都包上。明天我带走。”
“好好。”赵春花连连应声，转身要走。
“你等一下。”苏念叫住她。
赵春花转过身，一脸防备地看着她。
“这边的事还没完。”苏念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商量，“你跟胡志坚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哪儿也不许去，等公安那边的消息。”
赵春花慌忙点头。
“胡富贵拐了不少人，我希望你和你男人都没掺和。”苏念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孩子都那么大了，给他积点德吧。”
赵春花脸涨得通红，点头如捣蒜，逃似的出了门。
晚上，收拾完东西，苏念烧了壶热水，给安安擦了身子，自己也简单洗漱了一下。明天要出门，两个人干干净净地走。
安安兴奋了好一阵，直到苏念搂着他讲了两个小故事，才慢慢合上眼睛。苏念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自己也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灶房里就传来动静。
苏念起来一看，赵春花已经煎了鸡蛋，贴了一锅玉米饼子，正用油纸一张一张地包着，给她们路上带着。
苏念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
赵春花听见动静，回过头，讪讪地把饼子递过去：“那个……路上吃。”
苏念接过饼子，眼神意味深长。
“苏念……”赵春花支支吾吾，搓着手，“这些年胡家对不住你，我也对不住你。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苏念没接茬，冷冷地看着她。
“公安那边……”赵春花声音有些哽咽，“要是你能帮着说句话，也帮帮我们。耀祖还小……”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苏念打断她，“你们两口子做没做过，自己心里清楚。要是真疼孩子，当初就别干那些缺德事，给孩子招报应。”
东屋门口，胡志坚拉着胡耀祖站在那儿，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苏念没再看他们，转身牵起安安的手：“安安，咱们走吧？”
“好！”安安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苏念牵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迈出了胡家的门槛。
上辈子，加上这辈子的五年，她生命中最珍贵的年华都浪费在了这里。
从今往后，她要带着安安，大步往前走。
不管过去是好是坏，都不再回头。
两人先坐了村里的牛车到县城，之后再坐火车去燕市。
安安第一次出远门，整个人都贴在牛车边沿上，眼睛瞪得溜圆，看什么都新鲜。
路边的树、天上的鸟、远处田里的庄稼，每一样都能让他兴奋半天。
到了县城，苏念带着他转乘公交大巴。安安趴在车窗边，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
“娘，那是什么？”
“小汽车。”
“那个呢？”
“自行车。”
苏念耐心地给儿子一个个解释，一个烧汽油，一个靠脚蹬。
安安听得入神，黑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像海绵一样拼命吸收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下了车，苏念带儿子去了国营饭店。
一屉肉包，一根油条，一张糖油饼，两碗豆浆。摆上桌时，安安的眼睛都直了。
“娘，这些都是给咱吃的？”他小声问，像是怕声音大了东西会跑掉。
“对，都是给安安吃的。”
小家伙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肉包，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小嘴上沾满了油。他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瞪大眼睛看着苏念。
“娘，这也太好吃了吧！世上怎么还能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苏念笑着拿手绢给他擦嘴：“还有很多更好吃的东西呢。以后娘带着安安一样一样去尝。”
她把豆浆递过去，让他顺顺食：“慢点吃，别着急。”
安安哪舍得慢，几口就吞下一个肉包，伸手去够油条。
苏念轻轻拦住他，温声说：“安安，吃东西要吃到七八分饱就停下来。吃太饱伤胃，以后就吃不下更多好吃的了。”
安安不太懂，歪着头看她。
“娘小时候，外公就是这么教娘的。”苏念摸摸他的脑袋，“安安以后要长高长壮，就要养成好习惯。肉要吃，菜也要吃，每顿最多吃到八分饱。这样身体才能棒棒的，才能跟着娘走很多很远的地方。”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放慢了速度，小口小口地咬着油条。
“娘，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都是外公外婆讲给娘听的。”
“外公外婆？”安安抬起头，眼里闪着好奇的光，“他们在哪儿？安安怎么没见过？”
“在很远的地方。”苏念看着他，“安安想不想跟娘一起去看他们？”
“想！”安安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外公外婆是不是比娘知道的还多？”
苏念笑了：“那当然。外公会的，娘还不会呢。”
“那安安要快点儿见到他们！”安安兴奋地在凳子上晃了晃腿，又忽然想起什么，“娘，你不是说要带我去部队找我爹吗？”
“去。”苏念给他擦了擦手上的油，“娘先带你去看外公外婆。等看完他们，咱们就去找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