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苏念原本还担心自己又会失眠。
没想到躺下没多久，就沉沉睡去，一晚无梦。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她就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母亲和安安还睡着，她轻手轻脚地换好运动服，带上门，打算出去跑一圈。
经过训练场时，士兵们正列队跑圈，一个个冲她招手打招呼。
苏念笑着点头回应，脚步没有停。晨风拂过脸，带着一点露水气。
她忽然想起刚到军区时，第一次在训练场救人的场景。那时伤者家属还拦着不让她动手，千般质疑，万般推搡。没想到一转眼，她已经正式成了一名军医，在这里扎根了下来。
时间过得真快。
经过小操场，几个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婶正在锻炼，有的捶腿，有的扭腰，头发都花白了，脸上却神采奕奕。
“小苏！”
苏念转头，见是江大娘。
“大娘，您怎么到这边来了？”苏念笑着打招呼。
江大娘和江大爷老两口一直住在干休所，没想到在这看到她来锻炼。
“我每天都过来，等老姐妹们一起活动活动腿脚。”江大娘笑着道，“对，你妈妈一会儿也来。”
“哦？原来是跟您一起。之前就听她说总来这边跳舞。”苏念笑着点头。
“是啊。之前真不知道，你还有个这么厉害的妈妈。”江大娘啧啧赞叹，“那嗓门，那身段，哪像快六十的人。那天一开嗓子，把我们整院都给惊了。”
苏念抿嘴笑：“谢谢大娘。我回去就转告我妈，她指不定多高兴呢。”
“怪不得你这么出息，原来是随了你妈！”
“大娘您过奖了。”苏念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对了，我江大爷身体怎么样？都好吧？”
“好，好，腿脚利落着呢。每天早上在干休所院子里跑两圈，还看不上我们这些跳广场舞的。”江大娘撇撇嘴。
苏念被逗笑了：“锻炼怎么还分三六九等，自己喜欢就行。您也告诉他，注意适量，别累着。”
“行，回去我就说。你的话他一准听。”
“那行，大娘，我先回去了，还得送孩子上幼儿园。我妈一会儿就过来。”
“快去吧，快去吧。”江大娘冲她挥挥手。
告别江大娘，苏念绕到食堂买了豆浆和油条。
等她提着热腾腾的早点回到家，朱秀华正火急火燎地拉着安安要往外走。
“妈？”
“诶，你去哪了？”朱秀华见她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出去跑了一圈，顺带买了早点。”苏念举了举手里的油纸包。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朱秀华说了一半，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苏念好奇地看向她。
“没什么，快吃饭吧。”朱秀华摆摆手，转身去拿碗筷。
吃饭时，苏念说起碰见江大娘的事。朱秀华听得合不拢嘴：“江嫂子人实诚，我们俩投脾气。说起来也是因为你才结的缘——她一听说我是苏大夫的妈妈，就止不住地夸你。”
朱秀华看着女儿笑。
“妈，只要您高兴就好，多跟他们参加些活动。”
“对了，我是不是还没告诉你？三十年大庆汇演，我们上报了一个节目，过段时间参加评选。要是评上了，就能在全军联欢会上表演。”
“真的？那可太好了！”苏念瞪大了眼睛。
“姥姥，你太厉害了！”安安也高兴得拍起小手。
吃完饭，祖孙三代一起出门。
“念念，我看要不要给你买辆自行车？上班也好，带安安出去也好，都方便。我看大院里的军属都骑。”
“行，妈，我回头看看。现在班车也方便，不急。”
三人在路口分开。
苏念先送安安去了幼儿园，再折回军医院。
上午的看诊一如既往地忙碌。
等看完最后一个号，卫生员来敲门，说李院长找她。
苏念归整好病历，往副院长办公室走。
李培元正埋头看材料，见她进来，摘下老花镜：“小苏来了，坐。”
“李叔，您找我？”
“小苏来医院一个月了吧？”
“一个月零三天。”苏念点点头。
“记这么清楚？”李培元笑了笑。
“从第一天起就记着工作日志，不敢松懈。”
李培元点点头，把桌上的一份材料往她那边推了推：“小苏，现在有个进修机会。”
苏念看向他。
“和谐医科大有个干部进修名额，九月开学，为期一年，主攻西医大内科。
半脱产，一周一半时间在医学院上课，一半时间到和谐医院规培。考核合格发结业证，但最后必须回本院。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和谐医科大？”苏念有些不敢相信。
“对。国内顶尖医学院，师资和各方面配置都是一流的，也能接触到国内外前沿的学术研究和医疗资讯。”李培元笑了笑，“作为和谐医科大的校友，这点我还是有发言权的。”
苏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当年她高中毕业，因为成分问题过不了政审，没能读大学。后来家里又遭变故下放，医学院成了她一直压在心底的遗憾。
李培元继续说：“动乱那些年，和谐医科大停办了本科教育，十多年来一直只招临床进修。最近有风声，说上面在考虑恢复本科。
你要是能赶上这趟进修，后面一旦真的恢复招生，进入和谐就是顺理成章。小苏，作为你的领导，也作为你的长辈，我建议你认真考虑。”
苏念点头：“谢谢李叔，能给我这个机会。只是我这边……”
她顿了顿。
能去和谐医科大，当然是她的梦想。
可她现在有安安，而且眼下这个等消息的关口，她走得开吗？
“我知道你担心孩子。”李培元像是早就替她想过了，“我跟其他几个院领导讨论过，军区的房子和幼儿园名额，这一年你继续用，完全没有问题。医院的岗位和薪水也照常发，算是院里自费培养人才。
如果你想让孩子跟着一起到市区，也可以，那边的房子退了，另外租房，医院给补贴。
只是和谐医科大那边，你个人只能住宿舍。”
李培元看向她：
“你可以先考虑，一周内给我答复就行。”
苏念站起身，把材料接过来，轻轻按在胸口：“谢谢李叔。我会好好想清楚的。”
她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回过头：“李叔，如果我去进修，中医科这边……”
“这个你放心。”李培元摆摆手，“你先想清楚自己的事。”
苏念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午后的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材料，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