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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这么大个军医院,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上着班,还带着孩子四处乱窜。”

一个又尖又高的声音忽然响起。

苏念循声看去,是个七十岁左右的干瘦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满脸不悦地嘟囔着。

推轮椅的中年女人垂着头,怯怯地朝四周看了一眼,像是有话想说,又不敢开口。

旁边两个候诊的人互相看了看,都往一旁让了让,低声议论,

“这谁啊,说话这么冲。医生也是人。”

“就是。苏医生下午本来有事,我特意等她的号。能挂上就不错了,还挑什么呢。”

老太太像没听见,反而抬高了嗓门,

“吹得那么神,还‘名医’?

不就是个黄毛丫头嘛。

梅花,你去把他们院长给我找来,叫他们退挂号费。

要是不退,我就写举报信,告他们欺骗军属!”

走廊里渐渐骚动起来。

安安有些不安,仰起脸看苏念,“妈妈,那个老奶奶是不是生气了?”

苏念摸摸他的头,把他的手攥得紧了些,“没事,就是等久了,有点着急。妈妈跟她说清楚就好。你跟着妈妈,别乱说话,好不好?”

“嗯!”安安认真点头。

苏念快步走过去,语气平和,“大娘,实在对不住,让您久等了。我刚去开了个会,又看了个病人,耽搁了一会儿。”

她跟卫生员确认过排队顺序,打开诊室门,侧身请老太太进去。

“还开会……真能瞎编。”老太太仍在小声嘟囔。

苏念像没听见,脸上没什么情绪。

她走到里侧,拿出纸笔递给安安,又搬了把椅子让他坐到最里靠窗的位置,低声说:“安安自己画一会儿画,妈妈很快忙完。”

安安乖乖接过,安安静静坐过去。

“大娘,您哪儿不舒服?”苏念在诊桌后坐下,又看向中年女人,“带病历了吗?”

中年女人摇摇头,小声道:“我们是头一回来。”

苏念应了声,没让她们再跑一趟,从文件柜里取出一本新病历,重新坐下。

老太太没说话,眼睛一直跟在她身上转。

“大娘,您主要是哪里不舒服?以前还得过什么病吗?”苏念又问了一遍。

“欸,你什么意思?咒我一身病是不是?”老太太尖声反问。

苏念怔了一下,随即道:“大娘,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是看病流程,得先问问您的基本情况。”

她把桌上的医院规章轻轻往前推了推:“这是咱们院的标准诊察流程,您要是有疑问,可以看看。”

老太太瞥了一眼,没伸手。

身后中年女人俯下身,低声道:“娘,我念给您听?”

“不用!”老太太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中年女人肩膀一缩,再不敢说话。

诊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安安画笔在纸上“刷刷”地响。

老太太斜着眼,把苏念上下一打量,“你叫苏念?就是军医院那个最有名的中医?”

苏念笑了笑,“大娘,我是苏念,是个中医。不过‘最有名’应该算不上,军医院比我强的大夫还多着呢。”

老太太靠回轮椅,两手搭着扶手,跟个老佛爷似的,下巴抬得高高的,打量着她,

“你多大了?”

“我二十五,大娘。”

老太太冷笑一声,

“我就知道。

后勤那帮人还忽悠我,说什么名医、救过人。就这个岁数,能懂个屁!”

苏念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她仍勾着唇角,不紧不慢道:“大娘,您要是想换个大夫,完全没问题。跟门口卫生员说一声就行。现在离下班还有一会儿,别的主任也许还能加号。”

“诶,你什么意思?”老太太立刻拔高音量,“你这是要撵我走?我等了你半天,刚坐下,你就让我去找别的大夫?”

“哎——快来人看看!医生要赶病人啦——”她作势就要喊。

中年女人脸涨得通红,又是尴尬又是抱歉地看向苏念。

苏念看着眼前这一幕,怔了一瞬。

军属院里三四十岁的嫂子们抢头花她见过,在诊室撒泼的老太太,还真是头一回。

安安在窗边担心地望过来。

苏念冲他笑了笑,用口型说了句“没事”。

这时门口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

苏念走过去,温声请他们散了,把门轻轻掩上,才又回到桌边。

“大娘,刚才那话,这位大嫂听见了,我儿子也听见了。我没有赶您的意思。我只是说,如果您对我不放心,换一位大夫,也完全可以。”

她停了停,语气温和却清楚,

“当然,如果您不想换,也完全可以。

可要是我给您看,医患之间,总得有一点最起码的信任和尊重。”

说完,她朝老太太笑了一下。

老太太正想发作,身后中年女人小声说:“娘,一会儿保国该回来了,我还得回去做饭。”

老太太拧着眉,回头横她一眼,“催催催,平时不见你上心,这会儿在外人跟前倒知道惦记起我儿子来了!”

中年女人抿紧了嘴,没再说话。

苏念看在眼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正准备叫卫生员进来,毕竟外面还有病人等着。

这时,老太太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行吧,就你吧。我们本来就等了你大半天,现在换也来不及了。

早知道是个小丫头,我们早换人了。

我跟你说,你给我上点心!”

苏念没接这话,只淡淡笑了笑,把病历翻开,“大娘,您把手伸一下,我给您诊诊脉。”

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

中年女人快步上前,把脉枕又往老太太跟前拿了拿,随后托起她的右手,轻轻放好。

苏念把手搭在腕上,片刻后,又请她换了只手。

号完脉,苏念提笔在病历上记录。

“大娘,您的脉象弦而有力,跳得也快,是肝火郁结。”

她边写边说,

“您年轻时,应该就很要强吧?”

老太太一怔,没有接话。

中年女人轻声道:

“大夫,我娘最近身子特别弱。

总是浑身不舒坦,夜里睡不踏实,经常醒。

到了白天总没精神,还常因为一些小事不高兴——”

“你瞎说!那些是小事吗?”老太太大声骂道,“要不是你们这么不争气,我现在用得着这么劳心劳力吗?这个家要是没有我,早就散了!”

苏念静静等她说完,才轻声道:

“大娘这身子,不是亏虚体弱。

人上了年纪,肝气本来就不顺。再加上心气高、爱琢磨事,又动不动就动气,闷气攒久了,就化成了实火。这股火一直烧着心神,所以您夜里睡不着,心烦,脾气急,多疑爱较真,情绪也忽上忽下。”

老太太听完,琢磨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这是说,我自找的?”

苏念没接她这话,只抬头看了一眼她身后脸色苍白的中年女人,忽然问:

“嫂子,你是不是也没怎么休息好?”

中年女人一愣,眼圈毫无征兆地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