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内务部街胡同口，旁边码着几摞蜂窝煤，还被各种杂物堆放，已经变得有些窄了。
自行车叮铃铃擦着人过去。
一辆军绿色吉普停在路口。
姜晏从车上下来，仍穿着那件月白的确良半袖，灰裤子，清清爽爽的。
王妈提着个蓝布包袱，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嘈杂有些纷乱的几间大杂院，拐进胡同深处，这才到了一处广亮的大红门前。
门口蹲着两个小石狮子，脸面已经磨得有些圆了，却还能看出一个在玩球，一个在逗幼崽，憨态可掬。
王妈上前拍了拍门，随后退到一旁等着。
片刻后，大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黑色中式短褂、大裆裤，满头白发的老人探出头来。
他先是一怔，随即嗓子都哽了：
“小，小姐。您回来啦。”
姜晏冲他笑了笑，“安伯，辛苦了。”
“不，不苦。”
安伯声音发颤，忙把两扇门都推开。
“能替姜家守着这院门到老，是我的福分。”
姜晏点点头，抬脚迈过门槛。
一股凉丝丝的气息迎面扑来，混着尘土和旧木头的气味。
门口的青砖甬道扫得干干净净，连砖缝里冒出的草芽都被清理掉了。影壁上“牡丹如意”的彩绘已经褪了色，却一丝落灰都看不见。
“小姐，您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安伯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姜晏抿了抿唇，
“还没定。小寒要办喜事了，我来取点东西。”
安伯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泛出光晕，“小少爷要娶亲了？哎呀，可太好了！姜家祖宗保佑……”
姜晏笑了笑，低声道，
“安伯，帮我把库房打开。”
“好，好。”安伯连声应着，转身去取钥匙。
——
干休所，顾家。
顾怀远晨练回来，兴冲冲地大步迈上楼，拍了拍姜晏的房门。
“晏晏，下楼吃早点了。我从食堂买了你爱吃的豆腐脑。”
谁知道，并没有人应声。
他又拍了两下，等了等，还是没动静。
“首长。”小刘正好上楼，见他站在门口，“姜……夫人不在。”
“不在？”顾怀远脸一沉，“昨晚我亲眼看着她上的楼！”
小刘小声解释：“是今天一早，她跟王妈出去了。”
“一早出去？”顾怀远皱眉。
昨晚吃饭时，两人还说好今天要一起商量去苏家提亲的日子，把彩礼也理一理。怎么一觉起来，人就没影了？
“说去哪了吗？”
“没。”小刘摇头。
顾怀远脸色更不好看了。
到底是什么事，走得这么急，连句话也不给他留。
“首长，您要不先下去吃早饭？再晚，要耽误吃药了。”小刘提醒。
顾怀远瞪了他一眼。
姜晏回来后，他早叮嘱过，谁也不许在家里提他生病吃药的事。药每次都是小刘偷偷递给他的，跟做贼似的。
小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顾怀远在门口又站了会儿，叹了口气，才慢吞吞下楼。
小刘把药和水端过来。顾怀远接过来吃了，然后一个人坐在小院里，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出神。
姜晏才回来几天，他都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被她怼上两句。如今一起来看不见她，反倒浑身不自在了。
他闷闷地坐在椅子上，开始回忆昨天的事。
姜晏去医院看儿子，在那待了快一天，回来后还高兴地告诉他，说思寒已经交了结婚报告，说要赶紧定下提亲的日子，然后准备彩礼。
顾怀远当时也乐呵得帮着盘算准备哪些东西，商量今天就把事定下来。原本还等着跟她一起筹备这些东西，怎么转眼就招呼都不打，就出去了？
小刘看顾怀远在院子里干坐着，神情落寞，
忍不住劝，“首长，兴许夫人就是出去转转，
透透气，一会儿就回来。”
顾怀远抬起头，幽幽看他一眼，
“透透气？她在这，很憋屈吗？”
小刘：“……”
多说多错。
他赶紧默默地闭了嘴。
顾怀远盯着门口，足足看了半个多小时。
小刘看看时间，
“首长，吃点早饭吧。苏医生交代过，吃了药半小时内就得吃饭，不然血糖低，容易头晕。”
顾怀远叹了口气，慢慢站起来。
哪知刚起身，眼前猛的一黑。
“首长！”小刘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他，
“首长，您没事吧？
小赵——快拿白糖水！”
顾怀远额头全是冷汗，
心口跳得又乱又快。
“没、没事……就是腿没劲……”
小刘把他扶稳坐好。
护理员小赵从屋里跑出来，急急忙忙去厨房冲了杯浓白糖水。
顾怀远抿了一小口，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下来。
小刘低声道：
“首长，要不我给苏医生打个电话，请她过来看看？”
“不用。”顾怀远摆摆手。
这两次复查，他都是自己偷偷去的，才没被姜晏察觉。
要让苏念过来，这一折腾，姜晏一准会知道。
“我没事了……”
小刘还在他胸口轻轻顺着，
“您别担心。苏医生嘴严，不会跟夫人说的——”
“什么不跟我说？”
门口忽然传来姜晏的声音。
她提着个布包，王妈和小孙跟在身后。
一进门，就看见小刘小赵围着顾怀远，
顾怀远半靠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吓人。
小刘尴尬地直起身，
“夫、夫人，您回来了。”
“这是怎么了？”姜晏快步上前，眼睛直盯着顾怀远。
顾怀远强撑着坐直，挤出个笑，
“没怎么。刚跟他们聊闲篇儿呢。”
姜晏眼神冷冷地扫过小刘和小赵。
两人被她眼刀扫得腿肚子直打颤。
她走到顾怀远跟前，掏出手绢，擦了擦他额头上的冷汗。
看他的嘴唇惨白。
“不说是不是？”姜晏盯着他，“那我现在就给念念打电话，让她马上过来。
顾怀远，你要是真有事瞒着我，我明天就回云贵！”
“别——”顾怀远无力地摆摆手。
“夫人……首长他……不是有意瞒您的。”身后的小孙开了口，声音低得像蚊子，
“首长他，前阵子查出了糖尿病。”
“什么？怎么可能！”姜晏不信。
顾怀远一向身体硬朗，最注意锻炼。
“首长怕您担心，不让告诉您。”
小孙越说越小声。
姜晏怔住了。
她看着顾怀远发白的脸，忽然想起这些天吃饭时，小刘总鬼鬼祟祟地先把他叫到一边。饭桌上，顾怀远也只拣白菜、油菜吃，从前最爱的馒头酱菜都不见了。
她当时还奇怪，这老头子终于知道养生了。
原来……
“顾怀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姜晏没忍住，眼眶一下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