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笑着转身，走回御座。
长孙皇后迎了上去，亲手为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龙袍。
“陛下，您……”
李世民坐下，长出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观音婢，朕看走眼了。”
“这个程处谦，藏得太深了。”
“朕差点就因为世俗的偏见，错过了一块真正的璞玉。”
长孙皇后温婉一笑，柔声道：“是陛下慧眼如炬，才让璞玉有机会绽放光华。”
她的话语里，没有半分邀功，却让李世民心中的那点懊恼烟消云散。
他看向自己的女儿李丽质。
长乐公主的脸颊红扑扑的，一双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骄傲与欢喜。
那小模样，分明在说：看，我选的人，没错吧！
考场中。
被人掐了半天人中才悠悠转醒的长孙冲，脸色惨白如纸。
他扶着桌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旷古绝伦？
天下为官者之鉴？
陛下很满意？
不。
这不可能。
一定是幻觉。
程处谦那个废物，怎么可能写出那样的文章！
书法！对，一定是书法！
是那手字迷惑了所有人！
对！一定是这样！
文章内容，定然是空洞无物，华而不实！
长孙冲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整理好衣冠，拿起自己呕心沥血写就的答卷，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高台。
他要用自己这篇文章，把程处谦打回原形。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他将答卷恭敬地呈上。
孔颖达接过，只扫了一眼，便放在了一旁，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长孙冲的心，咯噔一下。
这反应不对啊。
我这篇文章，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对仗工整，文采斐然，不说惊为天人，至少也该让考官们点头称赞吧？
怎么会如此平淡？
他强行安慰自己：考官们是见过了程处谦那惊世骇俗的书法，眼界高了，对，一定是这样。等他们细细品读我的文章，就会发现其中蕴含的治国大道！
他怀着这份盲目的自信，退了下去。
接着，杜如晦的儿子杜荷，也交了卷。
房玄龄的另一个儿子房遗则，也交了卷。
还有李靖的侄子李德謇……
一个个在长安城素有才名的世家子弟，陆续完成了自己的答卷。
他们的文章，都写得中规中矩，四平八稳。
挑不出大错，却也看不到任何亮点。
五位主考官传阅着这些答卷，表情越来越平静，甚至有些意兴阑珊。
珠玉在前，瓦石难当。
看过了程处谦那篇石破天惊的《为官之道》，再看这些陈词滥调，只觉得索然无味。
终于。
随着最后一名考生交上答卷，冗长的文试环节，总算全部结束。
五位主考官将所有答卷汇总到一起。
近百份答卷，堆成了厚厚的一摞。
孔颖达将程处谦的那份，单独抽了出来，放在最顶上。
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房玄龄轻声道：“魁首已定，无需再议。”
杜如晦点头附和：“此卷若不能为魁首，乃我等之失职，大唐之不幸。”
虞世南和褚遂良两位书法大家，更是将那份答卷当成了宝贝，还在凑着头研究那字里行间的风骨气韵。
孔颖达看向四人：“既如此，那便议一议二甲与三甲的人选吧。”
五人快速翻阅着剩下的答卷。
长孙冲的文章，被拿了出来，传阅一圈，众人只是微微点头，便放到了一边。
杜荷的，李德謇的……
文章都不错，但也就是不错而已。
忽然，房玄龄拿起一份字迹歪歪扭扭的答卷，轻咦了一声。
“这份有点意思。”
杜如晦凑过去一看，也笑了：“尉迟家那小子的？‘为官者，当如沙场猛将，令行禁止，不贪战功，不畏生死’，呵，通篇都是行伍之言，倒也……别具一格。”
孔颖达也拿过来看了看，捋着胡须道：“虽粗鄙，却也见真性情。其父之风，可见一斑。”
几人低声商议了几句，很快便有了结果。
孔颖达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整个考场，连同观礼席，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孔颖达手持一份拟好的榜单，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今科春闱文试，经我等五人合议，评定名次如下。”
“第三名……”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长孙冲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他觉得，这个名字，不是自己，也该是杜荷或者李德謇。
程咬金和尉迟敬德等人，则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反正自家娃是来凑数的，跟他们没关系。
“第三名，尉迟宝琳！”
孔颖达的声音刚落，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而后，震耳欲聋的喧哗声响彻全场。
“什么玩意儿？尉迟宝琳？”
“我没听错吧？那个追着狗能跑三条街的尉迟宝琳？”
“疯了！考官们都疯了！他怎么可能考第三？”
“黑幕！这绝对是黑幕！”
所有的考生都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观礼席上的文武百官，也是一脸的匪夷所思。
长孙无忌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房玄龄和杜如晦，则是一脸古怪地看向那个角落里的大老黑。
此刻，全场的焦点，尉迟敬德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呆呆地看着高台，又扭过头，看了看身边同样一脸懵逼的程咬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老程，刚刚……孔夫子说的是……俺家那小王八蛋？”
他的声音都在哆嗦。
程咬金也是半天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像……是叫……尉迟宝琳。”
“俺的娘诶！”
尉迟敬德一拍大腿，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自家那个除了打架斗殴，惹是生非，啥也不是的混账儿子，居然考了春闱文试第三名？
这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是他娘的太阳直接从地底下钻出来了！
与他爹的崩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考场中的尉迟宝琳。
当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他先是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杆。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震惊、怀疑、嫉妒的眼神，下巴扬得比谁都高。
他冲着观礼席上他爹的方向，得意地挑了挑眉毛，做了一个舍我其谁的霸气手势。
那嘚瑟的样子，就差在脑门上刻上七个大字。
“没错，就是你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