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几十只,是几百只。
它们贴着垂直的蓝色壁面往上爬,一个挨着一个,八条人肢抠着丝网,弓着的背一个拱着一个,胸腹上的肋骨嘴全部一张一合,几百张肋骨嘴同时张合,发出连成一片的、咔,咔,咔,咔的声响,像整片洼地在嚼一样东西。
壁面是蓝的,它们是暗红的、灰的、沾着血和丝的肉色,几百具肉色的双身弓在蓝色的壁上,往上爬,爬到壁顶,翻过沿,不见了,底下又有新的从洼地深处爬上来,补上,往上爬。
像潮水。
一面往上爬的、用人的手脚当浪头的潮水。
壁面承不住那么多,有些融合体爬着爬着被挤了下来,从半空里掉,掉下来,八肢在空中乱抓,抓住了下面同伴背上的丝,吊着,晃两下,又爬上去了,没有一只叫,没有一只停,掉下来的爬上去,爬上去的翻过去,翻过去的再也不回来。
洼地的最中央,是那座塔。
陈光上午隔着丝墙没看清,现在他站在洼地内壁的沿上,他看清了。
塔是丝垒的。
蓝色的丝,从洼地最中心的位置往上垒,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垒成一座下粗上细的塔,塔基铺满了整个洼地中央,望不到边,塔尖没入低垂的云层,看不见顶。
塔身上全是洞,一层一层的洞口,洞口之间有丝编成的栈道相连,栈道上,融合体排着队爬,一只跟一只,每一只的肋骨嘴里,或者八条肢上,都拖着东西。
它们在往塔里搬东西。
陈光看见一只融合体拖着一个茧,茧是蓝色的,茧里裹着的东西在动,它把茧拖进塔基的一个洞口,空着八肢爬出来,爬下塔,爬回洼地,去拖下一个。
另一只拖着一团丝球,球里裹着碎的、白的东西,它也拖进洞口。还有一只,它什么都没拖,它自己爬进洞口,没有出来。
塔身上挂着东西。
不是茧。茧挂在洼地四周的丝网上,塔身上挂着的,是人。
一个一个的人形,嵌在塔身的丝层里,像塔的砖。他们不是被缠成茧挂着的,他们是嵌进去的,丝一层一层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垒进塔身,只露出一张脸,或者一只手,或者半个肩膀。
那些露着的脸,陈光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他的鼻子里一热,血淌了下来,他用袖子堵,他不敢再看第二眼。
可他看见了最前头那一张。
那张脸是活的。眼睛睁着,蓝色的,没有瞳,嘴没有了,嘴的位置被丝封平了,丝从他的脸上一层一层地延出去,延进塔身,他成了塔的一部分,他的胸口还在一起一伏,伏得极慢,他在呼吸,他用他嵌在塔里的身子,和这座塔一起呼吸。
“那是称完的。”珂拉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够重的,提上去,嵌进塔里。”
陈光转头看她。珂拉的脸白得发青,她仰着头,看着那座没入云层的丝塔,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陈光熟悉的、她自己都不愿意有的懂。
“歌里唱的秤,我懂了。”珂拉掏出笔记本指给其他人看,“壁面上的歌,唱一杆秤,称一个人这辈子的分量,称完了,重的有去处,轻的喂东西。我以前以为那是唱死后。不是,根网把秤搬到这里来了。”
她指着洼地。
“这些丝网是秤杆。”
她在本子上一边记录,一边对其他人说:“茧挂在丝上,一收一放,那是在称。称一个活人的热气有多少,影子有多重。称完了,够重的,你看,提上塔,嵌进塔身里,塔是它们归拢东西的地方,嵌进去的人,成了塔的一部分,成了接口,丝从他们身上过,力量从他们身上走,他们不用再爬,不用再怕,他们挂在那里,永远地,给这张网当一个结。”
“轻的呢?”阿贵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来,哑的。
珂拉没有马上答,她看着洼地里那些爬着的融合体,看着它们一张一合的肋骨嘴。
“轻的,称完了,不够格,没有资格上塔。”她说,“就拖去拼。两个太轻的,拼到一起,拼成一个八条腿的东西,让它们接着爬,接着搬,接着替塔干活。拼不上的,碎得太厉害的,拖到塔底下去。”
她顿了一下。
“塔底下有洞。”她说,“歌里唱过,秤的另一头,坠着一个看不见底的地方,什么都吃,专吃太轻的影子。那些碎的,烂的,拼都拼不成的,顺着丝道拖进塔底,拖进那个洞里,洞里有什么,谁也没出来说过。歌里只唱,进去的,连回声都没有。”
风从洼地里升上来,吹过几百张肋骨的嘴,吹过塔身上嵌着的几百张脸,吹出一种声音。不是嗡声,是和声,几百个还在呼吸的胸腔,几百双张合的肋骨,振着同一个调子,那调子陈光在夜里听过,茧里的人唱的调子,此刻在洼地里响了千百倍,响成一片铺天盖地的、活着的鸣响。
老宋一把拽住陈光的胳膊:“走,现在就走,这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们退离洼地内壁的时候,陈光回了一次头。
塔在云层底下立着,丝一层一层往上垒,融合体一只一只往上爬,茧一个一个被拖进去,人一个一个嵌在塔身上。
没有谁在指挥,没有谁在发号施令,融合体自己爬,茧自己被拖,丝自己垒,整座塔像一只没有人摇的、自己会转的纺轮,亘古地,耐心地,转着。
它不需要一个主人。
它本身就是规矩,规矩不需要脸。
他们绕着洼地的外壁走,想找一处丝稀的地方翻过去,离开这片蓝色的盆底。
绕了大半个时辰,没找到。洼地是环形的,壁面一样高,丝网一样密,融合体一样多。
老宋的脸越来越沉,他不说,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们绕不出去,这座洼地像一只碗,他们在碗沿上走,碗沿上全是网。
现在,他们被困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