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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科幻小说 > 余烬之旅 > 第85章 茧中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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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们学乖了。

学乖不是想明白了,是想不明白,干脆照着渡者说的做,认准西,不看地标,不数脚印,不走直线给地看。

何川出了个主意,他说咱们不踩自己的印子走。

横着走,走折线,走一段往西,再走一段往南,再折回来,地要挪,它得知道咱们往哪里挪,咱们走得乱,它就不好把咱们原样摆回去。

所有人都觉得有道理,六个人就排着队在荒原上画之字。从坡这头绕到坡那头,绕得人晕头转向。

陈光走在折线的前头,他每拐一个弯就回头看一眼,确认队伍还在七步的绳子上,没有哪一段绳子叫石头卡住了或者拖在坑里。

他发现自己比何川更适合干这个活,何川出规矩,他盯规矩。何川管的是蓝线,他管的是人。不是谁叫他管的,是他走在中间,看得最全。

到了中午,前头的阿贵忽然站住了。

绳子一节一节绷紧,前面的人都停了,陈光走过去,顺着阿贵的眼睛看。

坡脚下是一片营地,空的。

不是新营地,棚子塌了一半,火塘里的灰叫雨打湿过又晒干,板结在一起。营地铺得很开,铺位和铺位之间隔得远,远得反常。

七八个铺位散在半个坡上,每个铺位周围一圈石头,石头上拴着烂绳子,绳子一头还打着活结,是拴过人的。每根绳子的长度都量过,一样长。

跟何川教他们的一模一样。

比何川教的还狠,何川的绳圈是七步,这片营地里的绳子放出来有十几步,铺位隔得能让相邻两个人夜里伸手够不着彼此的衣角。

每个铺位的石头上都拿炭画着记号,画得歪歪扭扭,同一个记号,一个圈,圈里一道杠,杠底下画着一只手,手掌摊开,五指张着。

何川蹲下来看那个记号,看了很久。他说:这是话。

玛格问:什么话?

他说:别过来,我的手在长东西。

风从塌了的棚架子里穿过去,吹出呜呜的响。

陈光走进那片营地,他的脚步比谁都慢,每走一步都踩在不同的铺位之间,他在数,七八个铺位,七八个人,或者七八拨人,绳子一样长,橛子一样深,规矩学得比他们还认真,最后人没了,只剩炭字。

他走到一个铺位前头站住了,干草还铺得整整齐齐,干草边上搁着一只碗,碗里半碗干硬的东西,碗是扣着放的。走的人把碗扣下了,像是打算回来吃,又像是走得太急,或者走得不是自己情愿的。

铺位最当中的一个,绳子不是松的,是断的,断口齐齐的,像拿刀割的。

割断的绳头拖在地上,一直拖到坡底,拖向西方,拖痕两边的土上有印子,不是脚印,是身体蹭过去的印子,一道宽印子,像有人是被拖走的,或者是自己爬着走的。

珂拉沿着那道拖痕走了几步,蹲下来,她从土里头拈起一样东西。

是一截绳子,麻绳,和他们用的一样,绳子上拴着一个小铜铃。

和何川发给他们的,一模一样。

何川看见那个铜铃,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他伸手把铃铛接过去。

翻来覆去地看,铃舌还在,晃了晃,叮的一声,在这空营地里响得人后颈发紧,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这铃是我们出来的时候,人人脚上一个。

陈光问:出来,从哪里出来?

何川没答,他把铜铃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陈光蹲到那道拖痕边上看,拖痕两边的土是翻过的,翻出来的土缝里挂着霜一样的东西,蓝的,靛蓝色的霜末,干了,风一吹打旋。

他用指尖沾了一点,捻了捻,霜末在指纹里发着一点冷荧光,和夜里从地缝里钻出来的蓝丝,是一个东西,干了就是这副样子。

拖走那个人的,是蓝丝。

陈光站起来,沿着拖痕往回走,走到断绳的那个铺位,他又蹲下来,把铺位周围的地看了一遍。地上有脚印,乱,但能分出几双来,大的小的,深一脚浅一脚。

这些人在这住过,住得比他们还久,规矩学得比他们还严,铃铛磨得比他们的亮。他伸手按了按铺位边上的土,土是冷的,冷得不对劲,这地方的土不该比别处冷。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蓝霜。

渡者一直站在营地边上没进来,这时候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温温的,不急。他说:看够了就走,这种地方荒原上有的是,住过的人不在了。东西留下,风替他们看着。

玛格盯着他,问:人去哪里了?

渡者说:挪得慢的,地把他们留在路上了,挪得快的,到归所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木杖点地,笃,笃,笃。

陈光落在最后头,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营地,塌棚子,空铺位,一圈一圈的石头,炭画的记号,扣着的碗,断绳子,他说不清哪里不对,看了一阵他明白了。

这营地里所有的东西,塌棚的朝向,铺位摆开的方向,断绳拖出去的那道痕,全都朝着西,连炭画的那一只只摊开的手,手指头都指着西。

像一群人在半道上跪了下来,脸朝着同一个方向,跪完了,人没了,跪的姿势叫地记住了。

他走出营地的时候,脚下踩着断绳拖出来的那道痕,痕里的蓝霜叫他的靴底碾碎了,碎成粉,粉里还有一点冷荧光,他回头看了一眼,脚印留在痕上,和那道拖痕叠在一处。

下午他们遇见了茧。

第一个茧挂在一棵死树的歪枝上,灰白色,有半人高,丝裹的,外层的丝是干的,发灰,不像活物,像一个谁遗忘在树上的包袱。

可茧缝里透着东西,蓝的。靛蓝的荧光从丝缝里一明一暗,像包袱里头裹着一盏灯,灯在喘气。陈光起初真当是包袱。

走近了才看见茧壁上有印子,脸的印子,两个,一左一右,隔着一层丝。

两张脸的轮廓朝彼此侧着,额头的地方丝最薄,蓝荧光从那两块额头上透出来。那里头的东西,像是差一点就要贴到一处。

何川一把拽住绳子,把后头的人都拦在七步开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别近,这是熟了的,里头的成完了。

陈光问:成什么了?

何川没说话,老宋替他说了:成蜘蛛了,两个并一个,并完了,空壳子挂在树上,里头那个东西,往西边去了。

珂拉却没退,她站在七步线上,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那个茧,看了很久,久到玛格拉了她一下,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树上的东西。

她说:里头有声音。

陈光屏住气,风停了一阵,他听见了,茧里头有动静,不是爬动,是气音,很慢,一起一伏,像两个人挤在一个喉咙里喘气,喘一阵,那气音里挤出几个字来,含混得很,听不真。

珂拉的嘴唇跟着动,她在辨,辨了一阵,她轻声念出来。

我不记我来的地方,我不留我的名字。

她顿了顿,茧里那口气又喘了两下。

我不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