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案调查第一号建立后的第二天,许惊弦先学会了用左手吃面。
筷子夹不起面条,勺子可以。
医修看他把一碗清汤面吃得像在舀散落的线头,问:“右手呢?”
“负责证明停工令写得有道理。”
右手无名指裹着薄布,针扎进去仍没知觉。其余三根麻木的手指勉强能弯,不能分冷热。胸腹旧灼痕到清晨便发紧,耳鸣则挑人说话的时候来,九章在隔雷盒里念长句时尤其明显。
许惊弦怀疑耳鸣也懂得避重就烦。
医修没给这个诊断落印,只在病历上写:停工第二日,低能吐纳暂停,纸面读取两组上限不变。
纪照微把砾川旧接报的申请送进医修院时,许惊弦刚把最后一勺面汤送到领口。
“第一号跨案卷,申请限项解遮。”她把三张纸分开放在床边小桌上,“你只看两组时间。”
第一组来自木匣纸质封签。三座城门的漏刻压痕能排出转递顺序,误差分别记在旁边。第二组来自云邮铜筹,两座云锚站记录了离站与到站。两条线都能把“结案早于死亡二十六息”推回砾川转出之前。
第三组是砾川本地事故摘要的计时口径,尚未调到。
许惊弦用左手压住纸角,看完第一组,又把第二组转了半圈。右手下意识想拿笔,笔从麻木指间滚到地上。
纪照微弯腰捡起,换了一支粗杆炭笔给他。
“我可以替你写。”
“签字能替,判断别替。”
“所以给你粗笔。”
许惊弦在两组时记之间画了一道短线:“能证明摘要转出前就这么写。不能证明砾川的结案钟和死亡钟用同一套校时,也不能证明死的是谁。”
“申请里只写这两项。”
纪照微要调的内容很少:事故当事人的姓氏、原件持有人、当地是否存在活体冲突复核页。完整姓名、民籍、亲属、遗体照片和赔付金额都不在申请里。
许惊弦看见“是否存在活体冲突复核页”一栏:“如果没有呢?”
“没有只能证明卷内没有。可能没发生,也可能没记,或者另存。”
“听起来很适合当官。无论回什么,都有下一张申请。”
“你刚取得三十日责任页,已经开始理解公文的繁殖方式了。”
九章在隔雷盒里纠正:“此谓案牍衍生,并非繁殖。”
“行,衍生。”许惊弦说,“反正都是越回答,纸越多。”
许惊弦把盒盖朝墙转了一面。
申请由纪照微的正式监察责任页发起,地方副使证明临霆本案已出现同类时间冲突,工契会只证明两类载体没有带能改写痕。每个机构只签自己能确认的部分。
午前,砾川回函到了。
回得很快,内容也很短:限项理由不足,暂不解遮。
年轻执录员念到这里,替所有人停了一下。
砾川给出的理由并不荒唐。遮名摘要可能涉及真实死者,也可能涉及仍在保护中的活体争议人。临霆若连姓氏都不知道,便无法说明双方是否为同一业务、同一塔型或同一受理规则;仅凭时间顺序相似,不足以调取身份字段。
许惊弦问:“不知道名字,所以不能证明有关;不能证明有关,所以不能知道名字?”
“对。”纪照微说,“但他们给了补正入口。”
“这入口像把钥匙挂在门里侧,”许惊弦说,“先证明你配得上那把钥匙,才让你拿到它。”
补正可以先查不含身份的三项:事故塔类、结案字段版本、原件当前由哪类机构持有。三项中若有两项与临霆材料相合,砾川再开放姓氏。
对方没有把门关死,只要求调查者先证明自己不是拿一个怪时间戳到处捞人。
纪照微把申请改成事故塔类、字段版本与持有人类型,删掉姓氏。许惊弦没有参与第三组判断,时记口径交给地方记录员和砾川回函说明互校。
“你不急?”他问。
“急也不能把别人名字当验证工具。”
“这句话适合写在柜台上。”
“你先管好自己柜台。”
柜台很快来管他了。
午后,工契会互保社的执事抱着三份预约册来到医修院。三名散修都在未来一个月内准备渡小劫,一人冲开脉,一人续旧炉,一人只想做渡劫前场地检查。互保社不要求许惊弦主持渡劫,只想购买事故响应、无能演练和持证维修转介。
这正落在他新责任页的范围里。
三份预约却没有写成同一种活。
第一份来自麦香灵食铺的阮麦秋。她准备冲开脉境,附页先列两名雇工、四十七袋灵麦、一座常火炉和楼上三户邻居,最后才写本人。要求栏里有一句被改了两次:最好不停炉;若人员需要撤离,炉可以停,但停几日、谁付雇工和受潮粮损要事前说清。
第二份来自一名修补符器的老匠人。他把旧伤、常用药和三件不许当遗物拍卖的客户法器一并登记,要求先做身体与场地评估,不接受便宜但没有医修在场的方案。
第三份最简单,只查一座租来的渡劫院有没有暗接邻院地线。客户不准备近期渡劫,也不愿公开姓名,只接受持证维修师看现场、外包方做书面风险说明。
“第三份最稳。”许惊弦说。
执事摇头:“房东只同意看院内,不同意挖墙。客户还要求若查不出问题退全款。”
“收回前言。第三份只是字少。”
纪照微没有翻客户姓名,只看互保社遮挡后的服务类别:“你的责任页能让你参与这些工作,不会自动替房东、雇工、医修和持证维修师同意。注册以后也一样。”
许惊弦在三份册子旁各放一枚木筹。阮麦秋那份写停业与撤离,老匠人那份写医修与遗物,租院那份写查验范围与退款。三名客户都叫事故响应,实际要买的东西没有一项完全相同。
这门生意若只在招牌上写“有事我来”,到结账时大概会有六个人问他来的到底是谁。
许母翻到价钱那一页,先问:“谁付?”
“客户各付一部分,互保池补一部分。”执事说,“事故时若地方调用,再按公共响应另算。”
“什么时候付?”
“预约先付一成。”
“设备另价?”
“另价。”
许母终于露出一点愿意继续谈的神情。
互保社执事把第一份预约推给许惊弦:“这位十五日后才做现场,你停工期能赶上。先做纸面问询,不碰雷。”
许惊弦接过来,粗炭笔已经摆好。他刚写下“事故响应咨询”,互保社的财务筹便发出一声干脆的退响。
预约款回到了原账户。
执事又试一次,还是退。
许母把财务筹翻过来,看见底部新浮出一行小字:收款方经营类别不含渡劫事故响应,无法开具互保费用凭证。
许记的铺号能修塔铃、翻阵盘、换绝缘纸,也能在个人责任页下接受地方紧急调用。它不能向普通客户出售事故响应,更不能收互保池的钱。
“人能干,铺子不能收?”许惊弦问。
执事查完工契会登记:“你的三十日责任是个人事故权限,不是经营许可。你可以被地方叫去干活,客户不能合法买你去干活。”
“这条设计得很周到。”
“防止无资格铺子把紧急授权当常年招牌,也确实有用。”
许惊弦没法只骂它。他第一卷最怕的,正是临时参加一次便被当成永远可用。如今规则真把临时和经营分开,先卡住的却是自己的钱。
许母问:“要开什么?”
“事故响应外包经营登记。”执事说,“还要责任保险、公开价目、投诉地址、持证工序合作页和保证金。”
九章听见“外包”,在盒中清了清嗓子。
许惊弦先按住盒盖:“你不要急着认领官职。”
傍晚,两份纸同时送到医修院。
一份是砾川的退卷,红字写着限项理由不足。
一份是互保社的退票,红字写着经营类别不符。
许惊弦把它们并排放好。
案子有名字不能查,铺子有活不能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