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变形的装甲车引擎盖往下淌,砸在满是弹孔的铁皮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苏清寒靠在冰冷的车门上,呼吸急促得连声音都有些破音。
她那件高定款的风衣早就成了挂在身上的破布条。雨水打湿了标志性的银色高马尾,一绺绺地贴在苍白的侧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脚下浑浊的水洼里。
她根本顾不上整理自己狼狈的仪容。
苏清寒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锁骨处的位置。
那里曾经是西方雅典娜神系赐福的印记所在。那只高傲的、充满压迫感的金色猫头鹰,是她五阶封侯境力量的源泉,也是随时准备夺走她肉身、彻底抹杀她自我意志的噩梦。
平时,这块印记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她的神经,提醒她只是神明的一个备用容器。
但现在,那个印记凉透了。
一点热气都没有。不仅不烫,甚至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冰凉,就像画上去的劣质水彩。
苏清寒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原本盘踞在她经脉主干道上、不可一世的高维神性,此刻就像一只遇到了天敌的鹌鹑,死死蜷缩在骨髓的最深处。
它在发抖。
这种源自底层规则的绝对压制,让这股西方主神的神性连往外探出哪怕一毫米的念头都不敢生出。它怕得连宿主的生命特征都不顾了,只求不被天上那条黑龙的余威扫到。
苏清寒猛地睁开眼,仰起头,看向三楼那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男人。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无数个相处的细节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飞速闪过。
昨天上午。也是在这个广场。
她为了测试这个新来的修补师到底有没有隐藏实力,直接毫无保留地释放了五阶封侯境的力量。
那时候,林渊被压得七窍流血,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连呼吸都快断了,看着随时会死。
后背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混着雨水把里面的衬衫彻底浸透。苏清寒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绝对说不通。”
她心里开始疯狂复盘。一个能随手掏出一块破石头,召唤出连六阶神明分身都能瞬间碾碎的东方巨龙的大佬,怎么可能被区区五阶力量伤到?
昨天他被压在地上流血,不是因为挡不住,而是在演戏。
“他是在藏拙。或者说,是在利用我来避开西方王权法则的扫描。他其实早就看穿了我的试探,故意配合我演了一出戏。这人的城府,深得可怕。”
苏清寒越想越觉得后怕。
“我当时竟然还想用财团的资金链去要挟他断口粮。他当时如果嫌我烦,只需要把那块石头拿出来,我连同整个天海财团,现在估计连骨灰都扬干净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那双向来冷酷、只信奉绝对力量的眸子里,此刻填满了深深的敬畏。
她看着三楼那个消瘦的身影,心里莫名生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感。在这个西方神明主导法则、东方觉醒者只能苟延残喘的世界里,那道灰色的身影,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死死钉在了这座城市的废墟上。
只要他站在这里,西方那些高高在上的主神,就得把伸出来的爪子收回去。
同一时间。
天海市地下,潘家园黑市暗网节点。
昏暗的监控屏幕前,风无邪单手扶着单片金丝眼镜。他左手那只精密的机械义肢,正在不受控制地发出咔哒咔哒的齿轮错位声。
屏幕上,是截取到的高糊黑龙虚影和奥古斯都像条死狗一样坠落的画面。
“西方神殿这回算是踢到钛合金铁板了。”
风无邪推演着局势。他之前为了十万灵晶的情报费,把玉玺的消息卖给了神殿,想借刀杀人试探林渊底细。结果这把刀直接被崩成了碎片。
“连六阶本源都能瞬间抹杀。这姓林的到底什么来头?”
他看了一眼自己机械义肢连接处。那里一直被不可名状的邪神标记啃咬骨髓,痛不欲生。但刚才黑龙出现的瞬间,那种深入骨髓的幻痛竟然奇迹般地停滞了半分钟。
“这生意还能做,甚至能救我的命。”
风无邪在心里敲定了下一步的算盘。他必须赶在神殿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的交易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同时,得备一份重磅厚礼去天海市异常文物博物馆赔罪。只要能搭上林渊这条线,复活妹妹就有了真正的希望。
他果断拔掉连接暗网的数据线,把储存着神殿联络方式的硬盘直接砸进旁边的高温销毁炉里。火苗蹿起,把他的镜片映得一片通红。
封锁线外。
林锐此时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柏油路面很粗糙,他的膝盖被磕出了大片的淤青,但他连伸手揉一下的动作都不敢做。
他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双手,又看了看远处跪在坑底的奥古斯都。那个不可一世的西方圣骑士,现在就像一条被打断了脊骨的老狗,趴在水坑里苟延残喘。
“特案局的档案库......全他娘的是废纸。”
林锐一脚踢飞地上的防暴盾牌。沉重的金属盾牌砸在水坑里,溅起一地的水花。
他现在只想把局里那些搞情报的饭桶全抓出来,挨个按在马桶里清醒清醒。
档案上写着什么?林渊,一阶凡骨境未满,无灵气波动,普通历史系毕业生。
这叫无灵气波动?这叫普通毕业生?
林锐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身后的特案局干员猛地打了个手势。
“全员解除武装。把枪都给我背到身后。保险全关了!谁敢在这个时候走火惹到上面那位,老子先崩了他!”
“头儿,上面那位......咱们要不要上去做个笔录登记?”旁边一个小干员咽着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林锐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那小干员的后脑勺上。
“登记你个头!你上去问他要身份证?人家打个喷嚏都能把你祖宗十八代从坟里震出来。都给我老实待着,上面那位不发话,谁也不许靠近博物馆半步!”
几百号人手忙脚乱地把附魔枪械背到身后。没人敢去捡掉在地上的装备。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仰视着三楼。
三楼。
林渊站在烧融的窗户边,看着楼下这幅诡异的画面。
几百号全副武装的觉醒者,站在雨里,排得整整齐齐,像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死死盯着他。连那个冷冰冰的财团千金,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味。
“这帮人排排站......是不是打算一起赖账?”
林渊心里咯噔一下。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传国玉玺,又摸了摸胸口那卷已经不再发烫的锦衣卫手札。
没人知道,他现在的情况比坑底那个洋毛子好不到哪里去。
视线边缘已经开始大面积泛黑。
大量的重影在他眼前晃荡。楼下的装甲车残骸,在他看来已经变成了三个重叠的铁壳子。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蜂鸣声,像是有几百只蚊子在脑子里打群架。
传国玉玺的反噬,加上强行压榨凡骨肉身的极限,让他现在的内脏像被粗砂纸来回打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喉咙里那股咸腥味压都压不住,全靠一口气吊着。
“不能在这倒下。”
林渊咬破嘴唇内部的软肉,借着那点刺痛感强行让脑子清醒一点。
这时候要是腿软摔一跤,刚刚立起来的大能人设就全崩了。到时候别说要工伤补贴,这帮财团和防卫局的人一旦发现他是个空壳子,绝对能把他生吞活剥了。那些被压抑的西方信仰法则,随时会反扑。
“底下那个洋毛子身上那套碎了的盔甲,看着像是高级附魔材料。扒下来收去潘家园,估计能卖个好价钱。学费必须收,老子的血不能白吐。”
林渊在心里快速盘算着。他单手扶着墙壁,转身走向墙角的消防管道接口。这里连着一根直通一楼后院的金属滑杆。
后腰上别着的那把用来修文物的羊角锤,冷冰冰地贴着肉。
“老周这回要是不把工伤补贴翻倍,我就把他那两颗核桃砸了。”
林渊双手抱住金属滑杆。手掌擦在铁锈上,带来一阵粗糙的刺痛。
他闭上眼,顺着管道直接往一楼后院滑了下去。视线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只求自己落地的时候别摔个狗吃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