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风离手,没奔奥古斯都的面门去。
它贴着那道神罚的边,斜斜钻上半空,细得只有巴掌宽,像一尾缩进急流里的小鱼,先藏,再拐,转眼就没进了白光后头。
奥古斯都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神罚压得更狠。
“打偏了。”
他那道声音顺着白光砸下来,出口四周的断墙齐齐下沉半寸,碎砖滚进沟里,水花都被按扁了。
“东方人,总爱耍这些小把戏。可惜,力不够,术也只是术。”
林渊站在原地,手还握着扇尾。
虎口那道口子一直往下淌血,扇骨吸了血,木纹里的阵线一圈圈亮着,亮得发闷。丹田里空得要命,胸口一抽一抽,跟有人拿钩子往里搅差不多。他却没退,反而把扇柄往掌心压了压,怕这玩意儿半路掉地上,那才真成笑话。
半空的神罚还在下落。
白线压着他的头顶,离额前越来越近,热气炙得发梢都卷了些。他盯着那条线,心里飞快过了一遍。硬抗,扛不住。再借一次势,扇子先裂。想活,就得先把对面那条供能的路断了。
投影不是人站在这儿。
它得有“线”。
有落点,有回路,有个不断补能的口子。
刚才那一眼,他在雷云后头看见了。那道裂口合得很快,偏偏正中间留了条极细的白缝,像铁门没关严,留了个卡舌的位置。奥古斯都一直把神罚往下压,压得所有人都盯着掌心,反倒把那条缝给晾在了天上。
神明也会犯这种错。
高高在上久了,连通道都懒得藏。
奥古斯都见林渊不说话,掌心又沉了半寸。
“跪下,或许我还能留你一具能看的尸体。”
林渊仰头看着他。
“你们那边的礼仪课,是不是按斤卖的,怎么一个赛一个会摆谱。”
“死到临头,还敢油嘴。”
“没法子,我干修复的,见过太多破烂。”
林渊喘了口气,胸口发闷,还是把话接了下去。
“你这道投影,做工挺糙。”
奥古斯都掌中的白光颤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玩意儿,像商场门口那种廉价广告屏。”
林渊抬起染血的手,朝天上点了点。
“人站得高,光打得足,气派也够。可一旦断电,啪,黑了。”
奥古斯都沉下声。
“凡人,拿你那点浅薄认知衡量神迹,你连羞耻都没有。”
林渊嗤了一声。
“羞耻你大爷。”
“你跨了这么远,把影子塞到这儿来,靠的就是上头那条缝。真以为我刚才在跟你对扇子?”
奥古斯都没接话。
那张银白面甲下的脸仍旧高高悬着,只是掌心的神罚没再往下压,反而停了一线。那一停很短,短到外人多半看不出来。林渊却在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已经反应过来了。
他没给对面补救的空。
右手一翻,武侯羽扇再开半寸。
先前那道钻上高空的微缩气旋,本就没跟神罚硬碰。它绕着神罚边缘往上爬,扇形阵线收得死死的,八卦纹路一圈套一圈,快到高处时忽然一缩,啪地贴进那道白缝里。
奥古斯都掌心一握。
“回!”
神罚不再往下,整道白光往回抽,要去救那道裂口。
可林渊已经先一步动了。
他左脚往前一蹬,鞋底在碎石上磨出一串白痕,掌中羽扇朝上一挑,扇骨里残下的灵气全送了进去。扇面上的阵纹跟着倒转,原本顺着八卦走的线,忽然逆了。
高空那道微缩气旋跟着一拧。
“咔嚓。”
声音不大,传得却很远。
不像打雷,倒像有人拿铁钳生生剪断了一根绷到发颤的钢丝。
黑市上空那道白缝停住了。
下一刻,缝隙边沿开始错位。
先错了半寸,再错一尺,跟着整段空间都扭了起来。白光在里面乱窜,像被塞进了搅拌机,冲不出来,也合不回去。奥古斯都背后的光翼一下子展开,要把那条供能通路重新拉直,可羽扇打进去的阵纹已经卡死在口子上,逆着转,死命绞。
林渊咧了咧嘴,扯得伤口都疼。
“白痴,我劈的不是你,是你的信号塔。”
奥古斯都终于变了声。
“你敢!”
“都打到脸上了,你还问我敢不敢。”
“区区凡人,也配碰神国之门!”
“门都做旧了,还不许人修一修?”
林渊嘴上没停,脚下却已经有些发飘。
他在拖时间。
那道气旋打得准,靠的是刚才借势时瞄准的那一眼。可准不等于稳。自己这点灵气喂给羽扇,跟拿勺子给大坝堵口差不多。能绞断最好,绞不断,先死的就是他。
可奥古斯都比他还急。
高空白缝一乱,投影身上的白光立刻乱了节拍。肩甲处先明后暗,胸口那片银甲闪了两下,边缘已经开始掉屑。那张高悬的脸再也端不住神的架子,抬手就抓向自己头顶,五指穿过半空,想把那道口子合住。
可那口子原本就是从别处强行凿开的。
借来的路,最怕卡。
“停下!”
奥古斯都一声低喝,掌中的神罚硬生生改了方向,不再砸林渊,转头冲向那道白缝。
林渊看见这一下,喉咙里压着的一口气总算松了半分。
赌对了。
神罚可以补杀,通道不能断。
他当即往前一步,羽扇横在身前,把那道改向的神罚又带偏了两寸。就这两寸,救了天上一整条裂口。白光擦着缝边掠过去,只炸掉一块边沿,没能把那团八阵气旋冲开。
奥古斯都怒得整片投影都在抖。
“蝼蚁,你找死!”
“先别给我扣帽子。”
林渊咳了一声,唇角溢出点血,抬手抹了,袖子都擦脏了。
“你这话说早了。眼下先死哪边,还得再看一眼。”
高处那道白缝已经不是缝了。
它被八卦阵纹撑成了一个歪斜的豁口,四边都在冒白火花,里头隐隐有更远处的吟唱声压下来,乱得不成调。奥古斯都的投影原本高有百丈,这会儿肩头先塌,半边光翼直接断开,坠下来一片白雨。
投影失了供给,先从边角开始花。
真跟广告屏断电一个德行。
肩甲闪两下,没了。右臂亮一下,散了。腰腹那片银白甲片一块接一块往外崩,崩开后没血没肉,只剩下一层发虚的白壳。
奥古斯都还想抬脚往前,可脚下那团光已经撑不住了。
“你以为......毁掉一道通路,就能......”
他的话断成一截一截,跟信号差到骂娘的语音通话差不多。林渊听得直想笑,偏偏胸口疼得发麻,笑不太出来,只能拿话继续戳。
“怎么不能。”
“你们不是最爱讲神恩浩荡么。”
“浩荡成这样,连根线都保不住,回头怎么写报告。”
奥古斯都死死盯着他。
“你会为今天,付出代价。”
“别画饼了。”
林渊把羽扇一抬,朝高空那道卡死的豁口又点了一下。
“先把这局结了。”
扇骨末端落下,八卦阵纹应声一绞。
“咔!”
这一下,比刚才更脆。
高空那道空间通路从中间整整断开,上半截白光还想往下续,下半截已经被阵纹拖着朝两边扯开。断口里传来一声含混怒吼,听不真切,多半是奥古斯都本体在那头发疯,可再疯也够不着这边了。
断了就是断了。
投影胸口那团最亮的白光跟着灭了。
整具百丈神影悬在半空,先亮,后暗,光影一格一格往下掉,像被人抽走了所有支架。头冠碎,肩甲碎,背后残下的半边光翼也碎,碎成无数白点,朝夜空四散。
林渊盯着那张脸。
奥古斯都也盯着他。
一个高悬天上,一个站在废墟里。
隔着将散未散的白雨,奥古斯都最后吐出一句。
“东方......不该有你这种人。”
林渊抬手掸了掸肩上的灰。
“那你们以后多适应适应。”
话音落下,整道投影彻底炸开。
不是一团火,也不是一声巨响。
它直接散了。
从头到脚,像被人一把抹掉的旧影,化成漫天光雨,朝黑市上空飘散。那道原本压得人抬不起头的神罚光束,也在半空一截一截崩开,白屑落进夜里,转眼无影。
天穹重新露了出来。
乌云被扯开,星子一颗颗冒头。黑市废墟上残着断墙、翻倒的摊子、淌水的沟渠,还有立在正中的林渊。
他还举着羽扇。
扇骨末端,却裂了道细缝。
林渊低头扫了一眼,心里一抽,肉疼得要命。刚修好的,真要命,打个六阶投影跟拿国宝去开啤酒瓶没多大差别。可肉疼归肉疼,人活着,比扇子值钱。
天上最后一点白雨落下来时,他肩膀微微晃了一下。
丹田已经空了。
不是见底,是连锅底灰都没了。
手臂沉得抬不动,喉口一阵发甜,五脏六腑跟被人拧过一遍似的。他还想把羽扇收回袖里,指头却有些不听使唤,扇柄在掌心滑了一下,险些掉下去。
林渊赶紧攥住,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别现在给我趴下。
刚把神掀了,转头自己脸着地,那也太丢祖宗的人。
他刚在心里骂完,眼前就黑了一下。
不远处,黑市深处隐约有人朝这边跑,脚步乱成一片。林渊听到了,却懒得回头。这个节骨眼,先把腰杆挺住再说。扇子不能掉,人也不能倒,最少......最少得撑到有人看不出破绽。
可下一刻,他两条腿就开始打摆子。
先是小腿发软,接着膝弯一空,整个人都跟着晃了晃。
夜风卷着漫天神性光点,从他耳边吹了过去。